楊業的密奏，由他最為信任的家將楊洪親自護送，日夜兼程，避開一切可能洩露的渠道，於數日後深夜，悄然遞入皇城，首呈御前。

彼時，趙匡胤剛與趙普、新任樞密副使等人議完對北漢的最後通牒期限將至的應對之策。邊境傳來的訊息愈發令人不安，侯霸榮非但沒有釋放被扣的質詢使，反而在邊境增兵，與王審琦的前鋒部隊己發生數次規模不大但流了血的衝突。朝中主戰之聲再次高漲，連趙普都不得不承認，或許只有一場決定性的軍事勝利，才能打破僵局，震懾北漢與契丹。

然而，當趙匡胤在燭光下展開楊業那份字跡工整、措辭嚴謹卻字字千鈞的密奏時，所有的邊境烽火、朝堂爭論，似乎都暫時退到了背景之中。

密奏詳細稟報了救下姚恕的經過（隱去折御勳具體行動細節，只言“麾下精銳”），姚恕所述之“興漢會”、周渭、漕運舊案疑點，以及楊業自身發現的軍糧損耗異常與這條潛在黑鏈的關聯推測。最後，楊業寫道：

“臣，武夫也，唯知忠君報國，守土安民。然此等蠹蟲，侵蝕國本，暗通外敵，其害更甚於明刀明槍之虜。姚恕，一介文吏，偶涉其間，幾遭滅口，可知其背後勢力之猖獗、圖謀之深。今其人在臣處，暫無性命之憂。然此案牽涉必廣，非邊臣所能窮究。伏乞陛下聖裁。若需臣效犬馬，查探此鏈於北地之餘脈，或護送姚恕入京對質，臣萬死不辭。”

殿內燭火噼啪，將趙匡胤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他此刻翻騰的心緒。

姚恕果然沒死，而且被楊業所救。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也印證了他對楊業人品的判斷。但楊業密奏中揭示的這條“黑鏈”，卻像一條潛伏在帝國軀體深處的毒蛇，令他脊背生寒。

貪墨軍糧，資敵北漢，甚至可能有意縱容邊境緊張以自肥……這不是簡單的腐敗，這是叛國！是動搖國本！而這條鏈子，從漕運到邊鎮，從南方到北地，從文吏到武將（或許），其觸角之深、網路之密，令人不寒而慄。

“周渭……興漢會……漕運舊案……姚恕……”趙匡胤低聲念著這些關鍵詞。姚恕是開封府推官，他查案，必然觸動某些人的利益。他被點名出使，遭遇精準伏擊……這絕非巧合。是誰將他推了出去？又是誰，在太原佈下了殺局？

他想起朝會上，光義舉薦姚恕時“頗為中肯”的評價；想起那支救下姚恕、身份不明的黑衣隊伍；想起程德玄、劉嶅與姚恕那些隱秘的接觸；想起潞州舊案、周渭逃往太原……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似乎開始串聯。

難道，光義身邊，甚至他本人，與這條黑鏈有所牽連？至少，他很可能知曉姚恕在查什麼，甚至可能利用或默認了將姚恕置於險地？那支黑衣隊伍，是否就是他的手筆？救姚恕，是滅口未成的補救，還是別有所圖？

這個推測讓他心中一片冰冷。比得知黑鏈存在更讓他感到寒意。如果弟弟也牽扯其中，哪怕只是知情不報，甚至暗中利用……那未來的“燭影斧聲”，是否己經有了更早、更黑暗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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