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機是整把弩精度和可靠性的命門,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他手頭沒有半兩鐵,只能就地取材。泥豬的腿骨,特別是那幾根又粗又直。密度極大的後腿骨,晾乾後硬度足夠,成了唯一的選擇。
選了最粗最直的一段腿骨,刮淨殘留的骨膜,放入灶膛餘火旁,藉著那點恆溫慢慢烘烤。去掉最後的水分和油脂,骨頭漸漸泛出堅實的灰白色。烘到火候,取出放涼。他拿起那把最小的窄刃鑿子和木銼,對照著報紙上覆雜如迷宮般的榫卯結構圖,開始屏息凝神,一點一點地雕刻。打磨。
扳機。懸刀(掛鉤)。牛(轉軸)。望山(照門。瞄準具)......每一個小部件都只有指甲蓋到指節大小,卻要求極高的精度和光滑度。骨頭脆,下手重了容易崩,輕了又不出活。他只能像伺候祖宗似的,藉著木格窗透進來的。吝嗇的天光,像最虔誠的匠人雕刻神像,用最輕的力道,最穩的手腕,慢慢雕琢。細碎的骨粉簌簌落下,一個輪廓初現。已見分明的弩機零件,在他佈滿新繭舊疤的指尖下,艱難而緩慢地呈現出來。這個過程,反反覆覆,又耗去了他十來天的所有零碎光陰。
等待定型。雕刻零件的漫長日子裡,他照常巡山,檢視那七個捕獸夾,辨識獸蹤,搜尋一切可食的野菜。菌子。陷阱偶有收穫,山鼠。野兔,讓他不至於斷了葷腥。剩下的時間,他幾乎都泡在那些骨制零件上,用從粗到細的砂紙,用那塊凹陷的磨刀石,將它們打磨得光滑如瓷,邊角利落。榫頭和卯眼必須反覆試配,直到能嚴絲合縫地滑動。咬合,不鬆不緊,順暢自如。
十多天後,他懷著忐忑,小心翼翼地搬開壓著弩臂和弩弓的巨石。解開早已乾透的繩索,兩件東西“啪”地發出一聲輕快的脆響,微微彈開,穩穩恢復了預想中那飽滿流暢的形狀。膠合處緊密得如同天生,用力彎折,韌性十足,回彈有力,沒有一絲一毫開膠的跡象。
“好!膠勁夠足,竹子也爭氣!”張曉峰喜上眉梢,多日的疲憊一掃而空。立刻投入下一步:精細打磨。用木銼細心修整邊角,砂紙從粗糲到細膩,一遍又一遍,直到弩臂和弩弓的表面光滑如緞,線條流暢優雅,泛著竹子溫潤內斂的琥珀光澤。
接著便是激動人心的組裝時刻。弩臂前端開出契合弩弓末端的燕尾槽,弩弓兩端,用從那捲寶貝腳踏車內胎上剪出的。彈性十足的寬皮筋,緊緊綁縛固定——一邊足足纏了三根內胎皮筋擰成的粗弦,能提供驚人的回彈力道。弩臂中部,早已鑿好了安裝弩機的方形深孔。
最考驗手上準頭和耐心的“鉚接”來了。沒有鐵釘,他用的是精挑細選。圓直均勻的老竹根,削成比榫眼略粗一絲的小圓柱,頭頭蘸上最後一點膠水,對準榫眼,用羊角錘的木柄輕輕敲入。“篤。篤”的輕響中,膠水固化,加上竹根遇潮後那一點點微不可察的膨脹,形成了異常牢固的天然鉚接。所有突出的部分,都用小刀仔細削平,再用細砂紙打磨光滑。
最後,將那些打磨得溫潤如玉的骨制弩機部件,按照圖紙順序,一個個小心安裝進弩臂的方孔內。“咔噠”。“咔嗒”......機括咬合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金屬般悅耳的質感。裝上前端在灶火餘燼裡仔細碳化硬化過的竹製弩箭,扳動懸刀,由內胎皮筋精心編結的弩弦穩穩掛住骨鉤。他屏住呼吸,透過那小巧骨制“望山”上的淺槽,瞄準屋外二十步開外一棵碗口粗的老松樹,食指輕輕釦下扳機——
“嘣!”
一聲短促。沉悶而充滿力量的弦響,竹弩微微一震,弩箭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虛影,疾射而出!
“篤!”
一聲結實的悶響,弩箭深深釘入樹幹,箭桿兀自“嗡嗡”顫動不已,尾羽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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