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灕江濃稠的溼氣，毫無預兆地撞進窗欞，穿堂而過時，卷得案上那頁泛黃的舊賬冊嘩啦一聲響，紙頁翻飛間，帶著江水的腥寒與歲月的黴味，漫了滿室。

姜梨指尖原本輕抵在紙面上，聞聲驟然頓住，恰好停在“火油三百桶”五個墨字之上，指甲無意識地收緊，無聲陷進粗糙的紙背，留下幾道淺淺的凹痕。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只留一片沉靜。

這行字，沒有記在鹽引附錄的正規條目裡，也沒有列在雜貨採買的清單中，反倒悄無聲息混在“賑災鹽”的條目末尾，用極淡的硃砂小楷細細批註，字跡潦草倉促，筆鋒卻藏著一股熟稔的狠戾，毫不掩飾。

那股狠勁，像屠夫提筆寫菜譜，字字不帶溫情，刀刀首見骨血，一看便知，寫下此句之人，早己算好了斷龍灘下，一場焚盡一切的大火。

姜梨沒有動怒，連眉峰都未曾蹙起半分。

她只是平靜地將賬冊緩緩翻過一頁，目光不疾不徐，落向那枚押運令牌的背面。

令牌上，一枚陰刻水紋印清晰可見，紋路蜿蜒，底下壓著半枚殘缺的雲螭爪，爪尖弧度凌厲，她指尖輕輕拂過，觸感冰涼，心頭卻猛地一沉。

這紋路，與浪裡蛟銅錢上的蝕刻紋路，一模一樣，同源同胎，根本就是出自一處。

原來如此。

裴硯舟早己將東宮遺留的舊器，當成了自己剷除異己、掩蓋罪證的磨刀石，肆意利用，毫無顧忌，將先帝舊恩、東宮舊情，踩得粉碎。

“鄭五。”她頭也不抬，聲音清清淡淡，沒有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在寂靜的屋內傳開。

門外立刻傳來應聲，緊接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推門而入的男人赤著雙腳，褲管高高挽起，還不停滴著渾濁的江水，腳下的木地板瞬間暈開一片片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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