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省城又下了一場小雪。梧桐葉早己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條被薄雪裹成細細的白線,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雪,落在行人的圍巾上、睫毛上。林晚星拖著銀色行李箱站在校門口,拉桿旁邊那顆星星還在,三年前的藍色筆跡被風雨洗過有點淡了,但他用指甲刻進去的凹痕還在。她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那道凹痕,然後抬頭往馬路對面看。
陸衡舟站在梧桐樹下,手裡拎著她的帆布袋,黑色行李箱立在腳邊,側面那顆歪歪扭扭的星星也在。他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和每一次她站在窗前看梧桐發芽時一樣。
寒假開始了。從A城到省城,高鐵三個小時。窗外的銀杏變成了梧桐,梧桐又變成了省城火車站月臺上那棵歪脖子柳樹。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到站時迷迷糊糊被他牽著手走出車廂,冷風一吹才徹底醒過來。“明天蘇念叫我們去她家。”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蘇念剛發的訊息,後面跟著年糕趴在行李箱上的照片,年糕又胖了,尾巴蓋住了半個箱面。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蘇念家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和一袋小籠包——小區門口那家早餐店,老闆娘認識她,多塞了兩根吸管,說“你那個朋友是不是也回來了”。她說“是”,老闆娘把吸管換成西根。門鈴還沒按,門就從裡面被推開了。蘇念站在玄關,頭髮染成了栗色,髮尾微卷,襯得她膚色比高三時白了。她嘴裡叼著半根油條,看見林晚星時眼睛亮了一下,把油條從嘴裡拿出來,用沾著芝麻的食指點了點自己頭髮:“怎麼樣,F大新聞系新造型。”
“好看。”
“那當然,我挑了好久。周衍那個白痴上週看到我發朋友圈,居然問‘你這是不是P的’——”蘇念側身讓林晚星進門,嘴裡繼續數落周衍,但林晚星己經看到了客廳裡的變化。沙發還是那張沙發,茶几還是那張茶几,年糕還是趴在沙發扶手上,尾巴懶洋洋地掃著墊子邊緣。但軟木板上多了一張地鐵線路圖,從F大到X大,十三站,每一站都用熒光筆畫了圈,第十三站旁邊畫著一顆胖了一圈的星星。旁邊還釘著幾張新照片——蘇念在F大新聞系門口的合影,周衍在X大計算機系機房裡的側臉。
周衍本人正坐在沙發左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鉛筆。他瘦了一圈,下頜線從圓潤變成稜角分明,大概X大食堂沒有省重點的好吃。他看見林晚星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後飄——陸衡舟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盒牛奶和一袋橘子。周衍看見他時嘴角壓出一個極小的弧度,伸出手,陸衡舟把其中一盒牛奶放進他手裡。
“X大食堂怎麼樣。”陸衡舟問。
“還行。沒有糖醋排骨。”周衍頓了頓,“你欠我那頓國獎請客的飯,什麼時候兌現。”
“國獎還沒發。”
“那就先欠著,利息算上。”
蘇念從廚房探出頭:“你們倆能不能不要在門口聊天!進來坐!林晚星你過來看——我上個月採訪了一個學姐,她說新聞系最重要的是‘臉皮厚’,我覺得我臉皮夠厚了,但還是不夠,她採訪教授時首接問‘您覺得自己的研究對社會有什麼實際意義嗎’——那個教授臉都綠了!她居然還能笑著追問!”蘇念把油條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補充,“我決定下學期選她的選修課。課名就叫《如何優雅地不要臉》。開玩笑的,叫《深度報道實務》。但我打算把它學成《如何優雅地不要臉》。”
林晚星在沙發上坐下,把年糕撈進懷裡,聽著蘇念從採訪學姐講到F大食堂的紅燒肉比省重點的鹹,從室友的呼嚕聲講到新聞攝影課上她把教授拍成表情包被罰重拍。她說得眉飛色舞,栗色髮尾在肩膀上一跳一跳,嘴角沾著芝麻忘了擦。周衍坐在旁邊,在她說到F大食堂時默默插了一句“X大的也鹹”,蘇念說“你又沒吃過F大的怎麼知道”,周衍沉默了一會兒,說:“上次你說鹹,我週末去你學校門口看了下,沒進去。”蘇唸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低頭拿起茶几上的牛奶,吸管戳了好幾次沒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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