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三個週一,競賽集訓正式開始了。說是集訓,其實就是每天放學後多留一節課,老周把歷年省賽真題一套一套地往下發,像食堂阿姨打飯,一勺接一勺,不管你吃不吃得消。地點在實驗樓四樓的競賽教室,比他們平時上課的教室小一圈,但窗戶更大,整面牆都是玻璃,夕陽從西面灌進來,把整間教室泡成暖橘色。窗外不是梧桐,是香樟。香樟和梧桐不一樣,梧桐秋天落葉,香樟不落,葉子硬挺挺的,墨綠色,風一吹就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乾燥的嘩嘩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字典。
林晚星坐在靠窗第二排。不是選的,是她走進教室時,陸衡舟已經坐在那個位置上了,右邊的座位空著,桌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放。像在等一個人來填滿。她走過去坐下來,把筆袋放在桌角,拉開拉鍊。兩支藍色水筆,一支她的,一支他的,筆尾各有一圈牙印,她現在已經分不清哪支是哪支了。分不清就不分了,反正最後都會回到兩個人中間的桌面上,像兩顆並排挨著的星星。
老周發下來的第一套題是前年的省賽真題。A3大小的紙,正反兩面,密密麻麻印著十二道題。林晚星從頭開始做,第一題,函式,過了;第二題,數列,過了;第三題,解析幾何,卡了一下,在草稿紙上畫了兩條輔助線都走不通。她把筆尾咬在嘴裡,無意識地磨著。旁邊的筆停了。不是她的筆,是他的。她偏過頭,陸衡舟正看著她草稿紙上那兩條被劃掉的輔助線。他沒說話,只是拿起自己的藍色水筆,在她第二條輔助線的旁邊點了一下。不是點上,是點在旁邊,留了大約一粒米的距離。
她盯著那個點看了幾秒。取中點。她把輔助線改到中點,往下推導,通了。式子簡潔得像被秋風吹過的梧桐枝,多餘的葉片全落乾淨了,只剩下主幹,清清楚楚。她把結論寫在答題紙上,放下筆。餘光裡,他已經繼續做自己的題了,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像他把傘遞過來時不解釋為什麼他知道她沒帶傘,像他把校服落在她肩膀上時說“現在冷了”,像他在她掌心裡畫星星時說“你的”。他把答案放在她能夠到的地方,然後退後一步,讓她自己拿。
集訓持續到第六天的時候,林晚星發現了一件事。陸衡舟做題的速度比她快,不是快一點,是快很多。同一套題,她做到第七題時,他已經翻頁做第十題了。他的筆尖劃過草稿紙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和她走路一樣。但他從不在任何一道題上停頓超過她猶豫的時間——就是他在深藍色筆記本里記錄過的那個“她猶豫的時間”。半拍。四分之一拍。零。他自己的猶豫時間是零。不是不思考,是思考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捕捉不到他停頓的痕跡。你說他是什麼時候練出來的?暑假。那個她說“暑假你做什麼”他說“做題”的暑假,那個四個人約在蘇念家做題。年糕趴在每個人膝蓋上輪流睡的暑假。她做完三本,他做完的遠不止三本。
證據在第七天傍晚。
老周發完當天的真題卷,臨時被叫去開教研組長會議,讓大家自己做,做完對答案。教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香樟葉互相摩擦的細碎聲響。林晚星做完第三題,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目光掃過他桌面時停住了。他手邊放著一本題集,封面是深灰色的,邊角被翻得捲起來,書脊上有一道深深的摺痕——那是被反覆翻開同一頁壓出來的。不是學校發的,學校發的真題集她也有,墨綠色封面,厚得像磚頭。這本更厚,開本更大,封面上的字她看不太清,但隱約能辨認出“全國高中數學聯賽”幾個字。全國聯賽。高二的競賽生做省賽真題,他做的是全國聯賽的題。跨度有多大?這麼說吧,省賽是跑一千米,全國聯賽是跑馬拉松。訓練方式不一樣,肌肉型別不一樣,連呼吸節奏都要重新適應。她還在練一千米的配速,他已經跑完好幾個馬拉松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做第四題。筆尖劃過紙面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不是趕時間,是心跳加速了。不是因為被落下——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被落下過。是因為他把全國聯賽的題集帶到集訓教室裡,放在桌角,沒有藏,沒有刻意展示,只是放在那裡。像他把深藍色筆記本放在兩個人座位中間,像他把那張黑白照片貼在最後一頁。他在告訴她:我在做這些題了,你也來吧。不是催促,是邀請。像他在前面走著,走一段就停下來回頭看她一眼。不是等她,是確認她也在走。
她把第四題做完了。結論落在答題紙上時,她的筆鋒微微上揚,像他畫星星收梢時那輕輕一提。
集訓第十天,老周進行了一次模擬測驗。題目是他自己組的,難度比省賽真題略高。老周的原話是:“省賽是篩子,我要看看你們誰能不被篩下去。”測驗成績當晚公佈。老周把批改完的卷子從前往後發,從低分到高分。林晚星接過自己的卷子時手指在紙緣停了一瞬。九十七。滿分一百二十。她翻到錯題那頁,是一道數論題,第三步的代換方向錯了。她盯著那個紅叉看了幾秒,然後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老周唸到最後一個名字。“陸衡舟。”她抬起頭。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去接過卷子。走回來的時候,卷面朝下,她沒有看見分數。
他在她旁邊坐下。椅子腿蹭過地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她把扣著的卷子翻過來,推到他桌面上。九十七。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自己的卷子也翻過來,推到她桌面上。並排挨著。一百一十二。兩個人之間隔著十五分,隔著她錯的那道數論題和他全對的那道數論題,隔著全國聯賽題集和省賽真題集之間的距離。但兩張卷子並排挨著,像紅榜上那兩個名字,像課桌右上角那排星星,像他們從高一第一天就開始了的。一直並排著的所有東西。十五分的差距,但並排沒有變。
“數論第三題。”她開口了。“代換方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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