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經管站的人來借的。”郭大路靠在棗樹幹上呷了口茶，“那時候老周還沒摔傷，礦山糾紛剛開始鬧。經管站說要‘核對材料’，把原件調走了，後來連個借條都沒補。”

“沒有合同原件，補償款的標準就無從核對。”

“對。”郭大路的聲音很低，“檔案是死的，但拿走檔案的人是活的。只要檔案拿走了，老百姓就死無對證。你說合同改了，證據呢？沒證據就是無理取鬧。”

祁同偉轉身回到檔案櫃前，再度拉開抽屜。那個空出來的檔位像一排牙齒中被打掉的那一顆，周圍擠滿泛黃的舊紙，只有它空著。

他扶著檔案櫃，聽到樓下的郭大路又說了幾句，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釘進他耳裡。

“年輕人，水比你想象的深。有些根，不是靠一個人光明正大就能刨出來的。”

前世，那些沒有被刨出來的腐根，後來長成了趙立春貪腐網路上最底層的須脈。多少人因為這些根，被絆倒，被吞沒。現在他有幸親眼看到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從一本消失的合同開始，從一個搪瓷杯上的名字開始，從一個被定性為“意外”的傷害案開始。

祁同偉關上抽屜，走回書桌前。桌上擺著一盞老式綠罩檯燈，燈光在牆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他鋪開稿紙，擰開鋼筆。水源的事，他要寫的不是一篇訴求報告，而是一顆釘子。這顆釘子要準確地釘進那面看似堅固的保護網裡，讓它感覺到疼。

筆尖落在紙面上，第一行字寫得極用力：

《關於巖臺鎮礦山村飲用水源被非法截斷的情況報告》

後面是水利站今日的推諉、礦山村枯死的梯田、礦上擅自改道的蓄水池。寫到末尾，他在“懇請上級部門依法查處”之後，多加了六個字：

“並追究管理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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