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旗送到派出所那天,是秋分。
山裡的稻子收了大半,礦山村的梯田裡重新灌滿了水。周大年帶人把最後一段老渠疏通了,水從後山一路淌到高坡上那片荒了兩年的梯田,把乾裂的泥巴泡軟了,泛起一層油亮的光。幾個農婦蹲在田埂上補種蘿蔔,蘿蔔籽撒下去,用腳輕輕踩實,動作和春天種土豆時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有水了。
上午九點多,派出所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不是喪事那種沉悶的鼓點,是秧歌隊用的那種脆亮的堂鑼,敲得歡快。郭大路從值班室視窗探出頭,看見鎮街那頭走過來一群人,領頭的正是周大年。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藍布中山裝,手裡捧著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錦旗。
周大年身後跟著礦山村的老老少少,有之前舉橫幅堵礦口的農婦,有剛從安置專案上下了工回來的礦工,還有那個當初在物資站門口抱著小孩領安置款的年輕女人。她今天把孩子背在背上,手裡拎著兩個南瓜,南瓜剛從地裡摘的,藤蔓還青著。
“祁局!周村長帶人送錦旗來了!”吳小波從門口跑進來,聲音又興奮又緊張,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祁同偉從二樓下來,走出派出所大門,站在石階上。秋分日的陽光不像夏天那樣火辣,曬在身上暖暖的,風中有一股稻田秸稈燒過的焦甜味。周大年走到他面前站定,把錦旗抖開。
紅底金字,繡著兩行大字:“守一方平安,護百姓冷暖。”落款是“巖臺鎮礦山村全體村民”。
“祁局,”周大年把錦旗遞過來,聲音沙啞而鄭重,“這是我們礦山村老小的一點心意。水是你幫我們要回來的,礦上的案子是你查的,工人的工錢是你幫著討的,老周的冤是你幫著翻的。我們村窮,買不起貴東西,這面錦旗是我老伴和幾個婦女連夜縫的,字是我兒子用金漆描的。你收下。”
祁同偉雙手接過錦旗。紅色的綢緞在秋天的陽光下像一面小小的旗,被山風吹得微微顫動。他低頭看了看那兩行字——字寫得不算漂亮,筆畫粗細不均,“守”字的一豎還歪了半分,但金漆描得極厚,厚得能摸出凸起。字是笨的,但分量是實的。
“周叔,這面旗我收下。但不是收給我一個人的。”他轉身把錦旗交給周正,“掛在會議室裡。這面旗是礦山村老百姓送給巖臺鎮派出所全體幹警的。誰在礦口值過勤、誰在水源地取過證、誰在安置現場熬過夜,這面旗就是送給誰的。”
周正雙手捧過錦旗,立正敬了一個禮。他和祁同偉對視了一眼,多餘的話不用再說——他和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楚,這面錦旗不是送給哪個個人的,它是對整支隊伍的一次公開確認。
站在院子裡的幾個輔警不自覺地挺首了腰。老丁站在最邊上,眼圈微微發紅。
周大年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炒花生和紅薯幹。他把塑膠袋往吳小波手裡一塞:“小吳公安,這是你嫂子自己炒的,你別嫌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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