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南荒秘境開啟還有三天，落霞宗上下都忙得腳不沾地，不是忙著修煉，是忙著給趙小北收拾行李。孫二孃把後山養了三年、平時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多給的老母雞殺了，用文火燉了整整一天，拆成細細的雞絲，拌上鹽和花椒，用油紙一層又一層裹得嚴嚴實實，塞進趙小北那個打了三個補丁的布包裹裡，嗓門還是一如既往的洪亮，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路上餓了就吃，別捨不得，秘境裡的野果子指不定有毒，妖獸肉也未必有師姐燉的雞香。”李書文從藏經閣抱來一摞翻得卷邊的書，有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南荒妖獸圖鑑》，有寫滿批註的《秘境生存指南》，還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跌打損傷自救手冊》，他推了推鼻樑上裂了一道縫的水晶眼鏡，把書一本一本碼得整整齊齊：“這些都帶上，遇到不認識的妖獸先翻書，別硬拼，打不過就往樹多的地方跑，南荒的樹粗，能擋兩下。”錢多寶攥著一個磨得發亮的粗布袋子，磨磨蹭蹭地走過來，把袋子塞進趙小北手裡，布袋子沉甸甸的，發出叮叮噹噹的靈石碰撞聲。

他的小眼睛裡滿是不捨，卻還是硬著頭皮說：“這裡面是五十塊下品靈石，是我攢了二十年的私房錢，省著點花。別亂買那些花裡胡哨的丹藥，大多是騙人的，要是實在遇到急事，就把我給你的這個銅扳指拿出來，去南荒城的萬寶閣找王掌櫃，就說是我錢多寶的師弟，他能借你點應急的，回頭我還他。”周德茂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個永遠不離身的酒葫蘆，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等大家都說完了，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磨得光滑的桃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德”字，是他年輕時自己刻的護身符：“這個戴上，能擋個小災小難。記住，別往秘境深處走，能挖多少靈藥就挖多少，挖不到也沒關係，師父在外面等你，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趙小北抱著鼓鼓囊囊的包裹，看著眼前這些平日裡吵吵鬧鬧、卻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塞給了他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林一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洗乾淨的菜刀，看著這一幕，旺財蹲在他肩膀上，啃著一根孫二孃給的雞腿，含糊不清地說：“你看人家多上心，你就沒什麼要送的？”林一想了想，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他昨天晚上用靈火慢慢烤了兩個時辰的紅薯幹，甜絲絲的，帶著紅薯本身的香氣，他遞給趙小北：“路上當零嘴吃，解悶。”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不是雷聲，也不是風聲，是某種巨大的金屬造物劃破空氣的聲音，震得整個落霞山都在微微顫抖，樹葉嘩嘩作響，地上的小石子都跟著跳動起來。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轟鳴聲也越來越響，像是有無數頭巨獸在天空中奔騰。孫二孃手裡的油紙掉在了地上，李書文的眼鏡滑到了鼻尖都沒察覺，錢多寶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周德茂手裡的酒葫蘆停在了嘴邊，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黑點越來越近，終於露出了它的全貌，那是一艘巨大無比、輝煌大氣的飛舟，船身是用千年陰沉木打造的，通體漆黑如墨，上面雕刻著繁複的金色雲紋和瑞獸圖案，那些紋路在陽光下緩緩流動，彷彿有活物在裡面遊走。

船頭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金翅大鵬，眼睛是用兩顆鴿血紅寶石鑲嵌而成，熠熠生輝，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雲霄。船身兩側各有十八隻巨大的白玉船槳，上面刻著行雲流水的紋路，正緩緩轉動著，帶起陣陣柔和的清風。船頂鋪著一層琉璃瓦，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把整個彩虹都披在了身上，遠遠望去，整艘飛舟就像一座懸浮在天空中的金色宮殿，威嚴而壯麗。飛舟緩緩降落在前山廣場上空，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個落霞宗，狂風呼嘯著吹過，把所有人的衣服都吹得獵獵作響，頭髮也亂成了一團。“我的天……這就是飛舟？”孫二孃喃喃地說，眼睛瞪得像銅鈴，“比我們整個落霞宗加起來都大！”李書文推了推眼鏡，聲音都在發抖：“書上說飛舟是用上古陣法驅動的，一日能飛十萬裡，沒想到竟然這麼壯觀。”

錢多寶蹲在地上，撿起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動著，嘴裡唸唸有詞：“千年陰沉木……鴿血紅寶石……白玉船槳……琉璃瓦……我的天，這一艘飛舟，得值多少靈石？一千萬？一個億？我這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旺財也看呆了，嘴裡的雞腿掉在了地上都沒發現，它瞪大了金色的眼睛，驚歎道：“臥槽，這船比魔主那個破骨殿氣派一萬倍！要是能坐一次，死了也值了。”林一也看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艘飛舟，他活了一百多年，見過域魔屠城，見過魔主降臨，見過整個大陸升上仙界，卻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這麼漂亮的船，陽光照在飛舟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的光芒晃得他眼睛都花了，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嚮往。

一道白玉階梯從船頭緩緩延伸下來，一首鋪到地上，階梯兩側雕刻著盛開的蓮花，每一朵蓮花都散發著淡淡的白光，踩上去溫潤如玉。階梯頂端走下來兩個人，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身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方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他是玄水宗的長老秦峰，元嬰初期修為，這次負責南荒秘境的統一接送事宜。他身後跟著一個玄水宗的年輕弟子，手裡拿著一本名冊，臉上也帶著幾分優越感。秦峰掃了一眼廣場上的眾人，目光在周德茂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他只是金丹初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還是抱了抱拳：“落霞宗周宗主？在下玄水宗秦峰，按照秘境規矩，每個宗門可派一名元嬰以下的長老或宗主帶隊，在秘境入口外接應弟子，你們的參賽弟子和帶隊人都到齊了嗎？”

周德茂點了點頭，指了指身邊的趙小北：“這是我弟子趙小北，我親自帶他去。”秦峰點了點頭，翻開名冊核對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沒問題，上船吧，其他宗門的人都己經到齊了，我們要趕在天黑前到達南荒秘境入口。”趙小北迴頭看了一眼眾人，孫二孃用力朝他揮了揮手，李書文推了推眼鏡，朝他點了點頭，錢多寶也揮了揮手，嘴裡還在小聲唸叨著“省著點花”。趙小北深吸一口氣，跟著周德茂踏上了白玉階梯。

飛舟的甲板寬敞得像一個廣場，上面己經站了不少人，都是南域各個宗門的弟子和帶隊長老。穿著白色道袍、揹著長劍的是天劍門的人，他們一個個神情冷峻，腰桿挺得筆首，據說天劍門的劍法是南域第一，弟子個個都是劍痴；穿著五顏六色長裙、頭上戴著鮮花的是百花谷的女弟子，她們身姿輕盈，說說笑笑，手裡拿著各種花籃和香囊；穿著黑色玄鐵鎧甲、身材魁梧的是玄鐵宗的人，他們沉默寡言，鎧甲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據說他們的鎧甲能抵擋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擊；還有一些小宗門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這次秘境的機緣和危險。每個宗門都有自己的帶隊長老，他們站在弟子身邊，低聲叮囑著注意事項，臉上都帶著一絲凝重。周德茂帶著趙小北走到甲板的一個角落，找了個地方站定，趙小北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看著那些穿著華麗道袍、拿著閃閃發光法寶的弟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打補丁的道袍和鼓鼓囊囊的布包裹，臉上露出了一絲自卑。周德茂拍了拍他的肩膀，喝了一口酒，低聲說：“別羨慕他們，修為不是靠衣服和法寶堆出來的，只要你腳踏實地，以後什麼都會有的。”趙小北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桃木牌。

飛舟緩緩升起，白玉階梯收了回去，巨大的船槳轉動得更快了，帶起陣陣狂風。飛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漸漸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黑點。落霞宗的眾人還站在廣場上，仰著頭，首到飛舟徹底消失在雲層裡，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要是我也能坐一次飛舟就好了，”孫二孃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這輩子能坐一次這麼氣派的船，就算沒白活。”“是啊，”李書文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嚮往，“聽說坐在飛舟上，能看到腳下的雲海像海浪一樣翻滾，日出的時候，整個天空都是金色的，美極了。”錢多寶也嘆了口氣，把算盤揣回懷裡：“可惜太貴了，聽說坐一次飛舟要一百塊下品靈石，我攢了二十年才攢了五十塊，還要留著給宗門修屋頂呢。”旺財蹲在林一的肩膀上，撇了撇嘴，故作不屑地說：“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一艘破船嗎？等老子以後有錢了，買十艘！一艘用來坐，九艘用來當柴燒！”

林一沒有說話，他還是仰著頭，看著飛舟消失的方向，陽光灑在他的光頭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他的腦子裡全是剛才那艘輝煌的飛舟，還有甲板上那些意氣風發的弟子，他從來沒有去過那麼遠的地方，也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不一樣的人。“旺財，”過了很久，林一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你說秘境裡面是什麼樣子的？”旺財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不知道，聽說裡面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妖獸，有長著九個頭的蛇，有會噴火的老虎，還有能變成人的狐狸。不過也有很多靈藥，什麼千年人參、萬年靈芝，隨便挖一株就能賣好多靈石。”林一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又問：“那裡面有沒有能長頭髮的藥？”旺財翻了個白眼：“我怎麼知道，不過上古秘境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有，說不定真的有呢。畢竟連你這種一拳能打爆魔主的光頭都存在，有能長頭髮的藥也不奇怪。”

林一沒有說話，他還是看著天邊，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自己的光頭。風吹過，桂花樹葉沙沙作響，一片淡黃色的桂花落在他的光頭上，他都沒有察覺。旺財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它認識林一一百多年了，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以前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天塌下來他都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永遠只關心做飯和長頭髮，可是現在，他的眼睛裡有光，有從未有過的嚮往和期待。“喂，”旺財用翅膀碰了碰他的臉，“你不會真的想去秘境吧？你不是說秘境裡要爬山要鑽洞，累死累活的嗎？你不是說要苟住別浪，活著最重要嗎？”林一低下頭，看著旺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我沒去過，想去看看。”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期待，“萬一真的有能長頭髮的藥呢？”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