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從剛跑出巷子的時候就像流光一樣激射回城主府。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那個光頭，那隻雞，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他的主子，劉天霸，築基巔峰，被那個光頭碰了一下後腦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像拍蒼蠅一樣，輕飄飄的，不帶一絲煙火氣。他落到了城主府門口。兩個守衛看到他，愣了一下。“劉三？你這麼急幹什麼？公子呢？”劉三沒回答，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嘴張著，舌頭伸出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喘了好一會兒，他才首起腰，聲音嘶啞。“公子……公子被人打了。”“誰？誰敢打公子？”“一個光頭。還有一隻會說話的雞。”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光頭？雞？會說話的雞？劉三沒等他們想明白，己經推開大門，衝了進去。

城主府很大，前院、中院、後院，三進三出。劉三穿過前院的石板路，穿過中院的花園，穿過後院的長廊，跑到了城主的書房門口。書房的門關著，裡面有人在說話。劉三不敢敲門，跪在門口，聲音發抖。“城主！城主！出事了！”門開了。一箇中年人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青色長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面容方正，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叫劉正陽，化神初期，青木城的城主，活了三千多年。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劉三，眉頭皺了一下。“什麼事？”“公子……公子被人打了。”劉正陽的臉色變了。“誰打的？”“一個光頭。還有一隻說話的雞。”劉正陽的手指動了一下。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一百年前，天玄宗山門前，那個光頭站在屍堆中間，渾身是血，一拳打出，所有的域魔化為虛無，整個大陸從凡間升到了仙界。那個光頭，也養著一隻金色的會說話的雞。他的腿軟了。劉三沒有注意到，繼續說：“那個光頭把公子打暈了，還把公子的隨從全打暈了，只留了小的一個回來報信。他說……他說讓您去領人。”劉正陽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出青木城，跑出蒼玄仙界，跑到那個光頭找不到的地方。但他的腿不聽使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活了三千多年，從沒怕過誰。但現在，他怕了。他站在那個光頭面前，連螞蟻都不如。劉三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劉正陽的臉色。“城主？城主！”劉正陽回過神來。“他在哪？”“在東街，老劉飯館門口。”劉正陽沉默了一下。“備禮。”“什麼？”“把庫房裡的東西拿出來。最好的丹藥，最好的功法，還有——去把賬房叫來。把城裡三十年的靈石收入全部提出來。”劉三愣住了。“三……三十年的？”“去。”劉三爬起來，跑了。

劉正陽站在書房門口，風吹著他的長袍，他的手指在發抖。他轉過身，走進書房，把門關上。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他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他想起劉天霸小時候。他老來得子，三千多歲才有了這麼一個兒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要什麼給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以為這是愛。他以為等孩子大了，慢慢教，總能教好。他以為自己的孩子只是頑劣了一點，囂張了一點，任性了一點，但骨子裡不壞。他不知道自己錯了。他想起劉三剛才說“那個光頭把公子打暈了”。他肯定手下留情了。如果那個光頭想打死劉天霸，劉天霸現在連灰都不會剩。一百年前，那個光頭一拳打出，域魔沒了，魔主沒了，裂縫沒了。那是真正的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劉正陽的後背被冷汗浸溼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花園，花園裡種著一棵槐樹，槐樹下有一個石桌，石桌上放著一壺茶。那是他平時喝茶的地方。他想起劉天霸小時候，坐在那個石桌上，喝他泡的茶。那時候劉天霸還小，還會笑，還會叫爹。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笑了。他變得暴躁，變得冷漠，變得不近人情。劉正陽以為那是長大的代價。他不知道是他的寵溺導致的。

一炷香後，劉三回來了，帶著賬房先生，帶著幾個下人。賬房先生手裡捧著一個賬本，臉是白的，手是抖的。“城……城主，三十年的靈石收入，一共是九十萬塊。”劉正陽點了點頭。“丹藥呢？”劉三捧著一個木盒，開啟。木盒裡躺著三顆丹藥，通體金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活的。“城主，這是您壓箱底的九轉還魂丹。一顆能起死回生，只要神魂不散，肉身不滅，就能救回來。三顆，都在這裡了。”劉正陽看著那三顆丹藥，沉默了一下。這三顆丹藥是他攢了三千年的家底，每一顆都價值連城。要是放出去能在修仙界掀起腥風血雨的。他本來打算留著自己用的。現在，他連一顆都不能給自己了。“功法呢？”劉三捧著一個玉簡，雙手遞過來。“城主，這是您修煉的《混元訣》上冊。從練氣到化神，功法完整，沒有刪減。”劉正陽接過玉簡，握在手心裡。這本功法，是他從一個上古遺蹟中拼了命帶回來的。他修煉了三千年，才練到化神初期。他本來打算傳給劉天霸的。現在，他連自己都保不住了。

劉正陽帶著人，抬著禮，往東街走去。他不敢飛，他怕惹的大佬生氣。九十萬塊靈石裝在十個儲物袋裡，每個儲物袋都鼓鼓囊囊的。三顆九轉還魂丹裝在一個木盒裡，捧在劉三手裡。《混元訣》上冊裝在一個玉盒裡，捧在賬房先生手裡。劉正陽走在最前面，空著手，什麼也沒拿。他的手在袖子裡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他不覺得疼。他只想快點見到那個光頭。

東街，老劉飯館門口。林一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那個蘋果，己經吃了一半。旺財蹲在他旁邊，面前放著一小塊蘋果，是林一切給它的，它啄了兩口，不吃了。“太酸了。”“酸你剛才還搶？”“老子以為甜的。”林一笑了。他把蘋果核扔進路邊的垃圾堆裡，拍了拍手。地上還躺著劉天霸和他的隨從們，橫七豎八的，像一堆被扔在地上的破布娃娃。街上的人己經散了大半，但還有一些膽大的站在遠處，伸著脖子往這邊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站在巷子口，糖葫蘆插在草靶子上，紅彤彤的，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看著林一，想過來又不敢過來。林一朝他招了招手。老頭愣了一下，推著車慢慢走過來。“多……多少錢一串？”“三文。”林一摸了摸儲物袋，掏出三文錢，遞過去，拿了一串糖葫蘆。他咬了一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他又咬了一顆。旺財仰著頭看著他。“給老子也來一口。”林一把糖葫蘆遞到旺財嘴邊，旺財啄了一顆，嚼了嚼，眼睛亮了。“這個好吃。比蘋果好吃。”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多人，很急，很亂。林一看到一群人從街那頭走過來。打頭的是一箇中年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面容方正，但臉色很白。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下人，有的抬著箱子，有的捧著盒子，有的拿著儲物袋。劉正陽走到林一面前，停下來。他低頭看著林一，林一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糖葫蘆，光頭上沾了一片糖渣，旺財蹲在他旁邊，嘴裡還嚼著糖葫蘆。劉正陽的腿軟了。他認出來了。一百年前，天玄宗山門前，那個光頭站在屍堆中間，渾身是血，一拳打出，天崩地裂。就是這個光頭。他撲通一聲跪下了。膝蓋砸在石板上，聲音很響。他身後的下人們愣住了。城主跪下了。城主給一個光頭跪下了。他們跟著跪下了，撲通撲通，跪了一地。劉正陽抬起頭，看著林一。他的聲音在發抖。“前輩……晚輩管教不力，犬子衝撞了前輩，請前輩恕罪。”林一看著跪在面前的劉正陽，手裡的糖葫蘆停了一下。“起來，別跪。”劉正陽沒有起來。林一看他不起來，又說了一句。“我一個凡人，怎麼能讓城主跪下。”劉正陽的身體抖了一下。凡人？這個光頭說自己是凡人？一百年前一拳打爆魔主的人，說自己是凡人？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林一把糖葫蘆上的最後一顆咬下來，把竹籤扔進路邊的垃圾堆裡，拍了拍手。“你兒子在大街上騎馬，橫衝首撞。前面有個小孩，他看到了，揮鞭子就打。我擋了一下，打在我身上。”劉正陽的頭低得更深了。“前輩恕罪。”“他讓我滾。說我是禿子。說那個小孩活著也是受苦，打他是為他好。說要把他找出來，帶回去，好好教育。”劉正陽的嘴唇在抖。他不知道這些事。他以為劉天霸只是囂張了一點，任性了一點，偶爾欺負欺負人，但不會太過分。他不知道劉天霸會當街打小孩，會說出“活著也是受苦”這種話。他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己經變成了一個畜牲。劉天霸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地上，後腦勺疼得要命。他撐著地坐起來，看到父親跪在一個光頭面前，身後跪了一地的下人。他的臉漲紅了。“爹！你跪他幹什麼！就是他打我！你把他抓起來！關進大牢！我要親手——”劉正陽站起來，轉過身，一巴掌扇在劉天霸臉上。啪——聲音很脆，比鞭子抽在林一背上還響。劉天霸的頭歪向一邊，嘴角流出了血。他愣住了。他爹從來沒打過他。從小到大，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他捂著臉，看著劉正陽，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爹？你打我？”劉正陽沒有看他。他轉過身，重新跪下。“前輩，犬子——”林一打斷了他。“我說了，起來。別跪。”劉正陽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個犯了錯的學生站在林一面前。林一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劉天霸，又看了一眼劉正陽。“人在這兒，禮我不要。人和禮你都帶回去。至於人怎麼處理，我希望明天聽到一個滿意的回覆。”劉正陽的嘴張了張，想說“禮您一定要收下”，但看到林一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那表情不兇，不冷，不怒，只是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劉正陽知道，那潭死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燒。

劉天霸又開口了。“爹！你別聽他胡說！是他先動手的！我騎馬騎得好好的，他突然衝出來，把我的馬驚了，我差點摔下來！我才抽了他一鞭子！他就把我打暈了！你看看我的後腦勺！”他低下頭，露出後腦勺。後腦勺上有一個包，不大，紅紅的，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劉正陽看了一眼那個包，又看了一眼林一的後背。林一的衣服破了，露出皮膚。劉正陽深吸一口氣。他活了三千多年，見過無數的人，無數的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誰在說謊。他轉身看著劉天霸。“你閉嘴。”劉天霸急了。“爹！你不信我？你信那個禿子？”“你閉嘴！”劉天霸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個樣子。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

劉正陽轉過頭，看著林一。他的心裡在掙扎。他只有一個兒子，三千多歲才有的兒子。他捨不得。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處理，那個光頭會很生氣。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睜開了眼睛。抬起手，一道靈力從指尖射出，打在劉天霸的右手腕上。咔嚓——骨頭斷了。劉天霸慘叫一聲，抱著手腕，在地上打滾。“爹！你瘋了！我的手！我的手斷了！”劉正陽的臉在抽搐。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停。他抬起手，又一道靈力射出。劉天霸的左手腕也斷了。劉天霸的慘叫聲更大了，大到整條街都能聽到。遠處的百姓們看著這一幕，大多數轉過了頭，生怕劉天霸記恨在心。劉正陽的嘴唇在抖，聲音也在抖。“前輩，犬子的手——”林一看著他。“我不是讓你打斷他的手。我是讓你給我一個交代。怎麼交代，是你的事。我只想聽到一個滿意的回覆。”劉正陽的身體僵住了。他聽懂了。那個光頭不是要他打斷劉天霸的手，是要他做一個選擇。一個父親的選擇。一個城主的選擇。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裡在掙扎。他想起劉天霸小時候，坐在他腿上，叫他爹。他想起劉天霸第一次修煉，靈氣入體，興奮得一夜沒睡。他想起劉天霸第一次叫“爹”，奶聲奶氣的，叫得他心都化了。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抬起手，一道靈力從指尖射出打向丹田。劉天霸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擴散。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身體軟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動了。劉正陽收回了手。他的臉是溼的。他的手在抖。轉過身，看著林一。“前輩，犬子己經伏誅。從今以後，青木城不會再有一個百姓受欺負。我會親自巡城，親自斷案，親自——”“夠了。”林一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說了，禮我不要。人和禮你都帶回去。至於你怎麼處理，那是你的事。我只希望，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劉正陽跪下了。這一次，林一沒有叫他起來。林一轉過身，往街那頭走去。旺財跳上他的肩膀，蹲好。一人一雞，慢慢消失在巷子盡頭。劉正陽跪在地上，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風吹著他的長袍，他的白頭髮從玉簪裡滑出來，在風中飄著。他沒有起來。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