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空氣越燙得嚇人。不是夏天那種曬得人發昏的熱，是從地底下絲絲縷縷往上蒸的悶燒，裹著刺鼻的硫磺味，像整座大地都在一口燒了幾萬年的大鍋裡煮著，連風都是燙的，刮在臉上像被小刀子割。

林一早就脫了外袍，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衣，還是熱得喘不過氣。單衣被汗水浸得透透的，緊緊貼在身上，像一層黏糊糊的第二層皮膚，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布料跟著胸口的起伏扯動，又悶又癢。他的光頭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整顆腦袋像一顆被擦得鋥亮的銅球，走一步都晃得人眼睛疼。

旺財蹲在他肩膀上，原本順滑的金色羽毛被熱氣吹得蓬起來，像一團炸了毛的棉花糖，時不時猛地抖一下身子，把攢在羽毛縫隙裡的熱氣抖出去。它連平時最愛罵人的力氣都沒了，蔫頭耷腦地把腦袋埋在翅膀裡，只露出一隻半眯的眼睛，有氣無力地問：“還有多遠啊？再走下去我就要變成烤雞了。”

“不遠了。”林一的聲音也啞得厲害，像是從砂紙磨過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昨天的不遠和今天的不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昨天的不遠是還有一天，今天的不遠是還有半天。”

旺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要是平時，它早就跳起來跟林一吵了，可現在它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重新把腦袋埋回翅膀裡，心裡把林一罵了八百遍。早知道就不該跟著這個瘋子來什麼鬼赤焰山，為了幾根破頭髮，連命都不要了。

前方的景色己經徹底變了。不再有樹，不再有草，連石頭都變成了焦黑色，寸草不生。大地像是被什麼巨獸的舌頭舔過一遍，所有的生命都被燒成了灰燼，只剩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裂縫，裡面嘶嘶地冒著白色的蒸汽，像無數條毒蛇在地下吐信子。空氣被熱浪扭曲得變了形，遠處的景物在視線裡晃來晃去，像隔著一層流動的水，看著近在眼前，走起來卻遠得要命。

林一踩著焦黑的土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腳下的地殼早就被燒得酥脆，輕輕一踩就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像踩在一層曬乾的紙殼上，稍不注意就可能踩空，掉進下面滾燙的裂縫裡。

當赤焰山完整地出現在視野裡時，林一猛地停住了腳步，連呼吸都忘了。

那根本不是一座山，是一頭趴在大地上的黑色巨獸。山體通體漆黑，黑得發亮，像被燒融了又凝固的骨頭，突兀地聳立在天地之間，壓得人喘不過氣。山頂是一個巨大的凹陷，像一隻睜開的獨眼，裡面滾滾地冒著濃黑的煙，煙柱首衝雲霄，在半空中被風吹散，又被新湧上來的濃煙頂上去，永不停歇。偶爾有通紅的火星從火山口裡飛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熄滅在灰藍色的天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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