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年關的氣息己經濃得化不開了。中夕城鎮上那家名叫“好再來”的普通小酒樓，今天被盧、林兩家包下了二樓最大的包廂，用來辦林敏芳和盧大海的訂婚宴。按照本地習俗，訂婚禮數比結婚簡單，但也是雙方至親好友第一次正式聚首，定下名分和後續事宜的重要場合。

包廂裡擺了三大桌和大廳十桌。主桌坐的是盧大海的父母、林敏芳的父母，還有兩邊的叔伯長輩。另外兩桌則坐著同輩的堂兄弟姐妹、表親，以及林敏芳在村裡玩得好的幾個小姐妹，盧大海在電子廠要好的兩三個同事。林貿、林淑雅、林日青自然也都在座。總共不到一百三十人，場面不算大，但透著熟人之間的熱鬧與親近。

菜是本地常見的宴席菜式，雞鴨魚肉齊全，分量實在，味道家常。酒是本地酒廠產的“袁水大麴”和橙汁飲料。氣氛一開始稍顯拘謹，雙方長輩客氣地寒暄，互誇對方孩子懂事、般配。幾杯酒下肚，加上同輩年輕人的起鬨玩笑，場面很快就熱絡起來。

盧大海的父親盧建國，是個五十出頭、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男人，常年在福建石獅經營工廠食堂，身上帶著一種走南闖北的爽利和生意人的精明。他今天很高興，話也比平時多。酒過三巡，他端著酒杯站起來，臉上泛著紅光，聲音洪亮：

“親家，承德兄弟，麗紅妹子，還有各位長輩、親友，今天大海和敏芳訂婚，我高興！這杯酒，我先敬大家！”

眾人紛紛舉杯。盧建國仰頭幹了，抹了抹嘴，接著說：“大海這孩子，老實，肯幹，就是話不多。敏芳呢，勤快，細心，兩個孩子能走到一起，是緣分，我們做父母的，一百個放心，一萬個高興！”

林家父母連忙說些“大海這孩子我們也中意”、“以後就是一家人了”的客氣話。

盧建國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臉上露出一種“宣佈大事”的神情：“今天趁著各位親友都在，我也表個態。大海是我獨子，他的終身大事，我們做父母的，肯定要全力支援。我和大海他媽商量過了，等兩個孩子正式拿了證，辦了婚禮，我們出錢，在袁水縣城給他們付個首付，買套房子！現在年輕人都興在縣城安家，方便，以後有了孩子上學也近。也不用太大，八九十平，小三房，夠住就行。貸款讓他們小兩口自己慢慢還，有點壓力，也是動力嘛！”

這話一齣，桌上響起一片讚歎和恭維聲。“盧老闆大氣！”“大海好福氣啊！”“在縣城有房，這下穩當了！” 林敏芳的父母臉上也笑開了花，在縣城有房，對鄉下人來說，可是件極有面子又實在的好事。林敏芳低頭抿著飲料，臉頰緋紅，眼裡有光，顯然對未來充滿憧憬。

盧建國顯然很受用這份恭維，趁熱打鐵，又丟擲一個重磅訊息：“還有，現在年輕人都要有個代步的。車子我們也給備上！不買太差的，二十萬預算，看是買個合資的SUV還是轎車，讓大海和敏芳自己挑！總不能讓我兒媳婦回孃家還擠班車嘛！” 他拍了拍身邊盧大海的肩膀，豪氣干雲。

二十萬的車！在2010年底的袁水縣，這絕對是一筆鉅款，足以買輛相當體面的車了。桌上頓時又是一陣更大的轟動。連林貿、林淑雅這些見過些世面的年輕人，都暗自咋舌。盧大海家這食堂生意，看來是真賺到錢了。

然而，就在眾人羨慕的目光和喧鬧的祝賀聲中，一首沉默坐著、偶爾給長輩添酒、臉上帶著慣常憨厚笑容的盧大海，卻輕輕放下了筷子。他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然後轉向林敏芳的父母，又看了看自己父母，聲音不大，但清晰地開口道：

“爸，媽，叔叔，阿姨，謝謝爸媽為我們想得這麼周到。買房、買車，都是為我們好。”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不過，我和敏芳……商量過了。縣城房子，我們想先緩一緩。那二十萬買車錢……我們有個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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