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色是那種雪後特有的、清透的灰白。昨日的喧囂熱鬧彷彿被晨霜壓了下去，村莊裡瀰漫著一種與昨日拜年截然不同的、更為肅穆而鄭重的氣氛。按照林家村沿襲不知多少代的規矩，這一天，是屬於祠堂、祖先和血脈承續的日子。

吃過比平日更顯簡單的早飯——多是昨日的剩菜熱一熱，佐以清粥——家家戶戶便開始陸續出門，朝著村東頭那座青磚黑瓦、飛簷斗拱的林氏祠堂走去。人們臉上的神情少了昨日的隨意嬉笑，多了幾分莊重。孩子們也被大人反覆叮囑：“到了祠堂不許亂跑，不許大聲喧譁。”

祠堂坐北朝南，門前是一片用青石板鋪就的闊大空坪，兩棵百年老柏樹蒼勁佇立。今日，祠堂厚重的大門完全敞開，能看見裡面幽深的天井和正殿高高的門檻。空氣中飄散著陳年木頭、香燭和新鮮打掃後的塵土氣息。

林貿跟著父母來到祠堂時，空坪上己經站了不少人。人群看似鬆散，實則隱有秩序。最靠近祠堂大門處，站著幾位“啟”字輩的碩果僅存的老人，以老校長林啟明為首，他們穿著深色的棉襖或中山裝，神情肅穆。旁邊是以村長林承峰為代表的“承”字輩中年們。更多的“明”字輩和“日”字輩的男丁，則散站在後方和兩側。女眷和年幼的孩子們聚在更外圍的地方，低聲交談著。

林貿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林日青和他父親林承山站在一起，林日青的表情有些緊繃。他也看到了林淑雅，她和幾個年輕媳婦站在女眷那邊，今天穿了件素淨的深藍色棉服，神色安靜。林敏芳也在，挨著她母親，正低聲說著什麼。

祠堂正殿的門檻內，一張長條供桌上，己經擺好了豐盛的祭品：整豬頭、全雞、全魚、各色糕點和水果。兩排粗大的紅燭己經點燃，火光在略顯昏暗的殿內穩定地跳躍著。供桌最前方，擺放著幾個簇新的、漆色尚亮的深栗色木製牌位，上面用金粉寫著名字和生卒年月。那是過去一年裡，村中去世的、有資格在祠堂設立牌位的老人。林家村的規矩，只有年過花甲、有子嗣、一生未曾有重大劣跡的老人，逝後才能享此“殊榮”，將名字刻上牌位，長久接受子孫香火。若是天折的孩童或未滿六十的成年人，則只在祠堂那本厚重的、頁面泛黃的“丁口簿”上記下一筆姓名生卒，算是“族中有此人”，便再無其他。

儀式開始前，是一種沉靜而充滿張力的等待。人們低聲交談的內容，也多是關於即將入祠的幾位老人。

“承根叔是開春走的，八十二，也算高壽了。”

“是啊，一輩子勤勤懇懇，人也好。”

“聽說他家的老大，昨晚一宿沒睡，就守著牌位……”

話音未落，祠堂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只見從村道那頭，緩緩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面容悲慼、眼睛紅腫的中年漢子，他雙手穩穩地捧著一個用紅布覆蓋的托盤，托盤上端正地放著一面嶄新的牌位。這正是去年去世的林承根老人的長子林明建。他身後跟著他的兩個兄弟和幾個己成年的子侄，皆身著深色衣服，神情哀慼。這是規矩：去世老人的牌位，必須由嫡長子在新年祠堂祭祖當日，從家中恭迎，步行送至祠堂，完成這“入祠”的最後一步，象徵著魂魄正式歸入祖先序列，享受全族祭祀。

林明建捧著牌位，步伐沉穩而緩慢，一步一步，穿過空坪上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向祠堂大門。所過之處，交談聲徹底停止，所有人都注視著那面被紅布半掩的牌位，一種對生死、對傳承的敬畏感在空氣中無聲流淌。

當林明建捧著牌位走到祠堂門口時，一首靜立的老校長林啟明上前一步，掀開紅布一角，仔細看了看牌位上的名諱，微微頷首。然後，林明建才捧著牌位，跨過高高的門檻，走入正殿，在一位擔任“禮生”的老者指引下，將牌位恭敬地安放在供桌上那幾個新牌位之列，與列祖列宗的舊牌位匯合。紅布被輕輕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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