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氣閒散如閒話家常,聲調不高不低,卻剛好傳遍整座正廳,落入每個人耳中:“弟妹真是好福氣,嫁與彥允為妻,只是彥允常年戍守在外,往後弟妹獨守深閨的日子,怕是少不了了。”
一語落地,滿廳驟然寂然。周遭空氣彷彿驟然凝滯,沉悶得令人窒息,陳敬淵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盞中茶湯輕輕晃盪,險些潑灑而出。
李氏眸光冷冷掃過陳沈氏,又緩緩收回,始終緘默不語,幾位族老兩兩交換眼色,有人蹙眉面露不悅,有人垂首故作整理衣襬,掩去神色。
這話太過尖酸刻薄,新婚之日便暗咒新人夫妻疏離。孤守空房。世子常年在外本是為國盡忠的美事,從她口中道出,卻字字帶著惡意,分明暗指顧錦朝往後只得守活寡。
顧錦朝依舊跪伏在地,雙膝痠麻愈發濃重,麻意鑽心,卻始終神色沉靜,不見半分慌亂。面上無慍怒,無委屈,更無被戳中心事的侷促心虛。她緩緩抬眸,平靜望向陳沈氏,唇角淺淺揚起一抹溫軟笑意。
那笑意清淺真摯,似春日雲層後漫出的暖陽,溫潤和煦,不灼人眼,卻自帶氣場。
“大嫂多慮了。” 她聲線清和平穩,字字清晰落地,如落子棋盤,從容篤定,“夫君在外為國戍邊。盡忠職守,我居內宅替他打理家事。堅守門庭,本就是分內本分,大嫂守節多年,處事通透,往後弟妹,還要多向大嫂請教持家之道。”
陳沈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仿若被人驟然扼住喉間,笑意還勉強掛在唇角,眼底的神色卻早已空洞難堪。她張了張嘴,欲要辯駁,卻半個字也無從出口。
顧錦朝這番話,不動聲色便將她的刻薄言辭原封不動懟了回去:你嘲諷我獨守空房,你自身守寡數年;你暗諷我命途孤寂,你才是常年空閨獨守。身為寡居之人,又有什麼資格對新婚世子妃妄加置喙?
廳內氣氛陡然微妙流轉。有人垂首飲茶,掩去唇角壓不住的笑意;有人輕咳兩聲,沖淡滿室尷尬;眾人目光輪番落在顧錦朝與陳沈氏身上,看向顧錦朝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重新掂量的審視與讚許,再無半分輕視。
李氏適時輕咳一聲,聲響不大,卻足以打破凝滯僵局。這一聲並非喉間不適,分明是有意打斷二人對峙,扯開緊繃的氛圍。
“行了,敬茶便專心敬茶,何必多言閒話。” 李氏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旋即看向顧錦朝,眼底多了幾分隱晦深意。算不上全然讚賞,卻已然默認了她的氣度與聰慧 —— 從容接下刁鑽發難,還能不動聲色從容回擊,分寸氣度皆屬上乘。
陳沈氏強壓下心口難堪,端起案上涼茶一飲而盡。茶湯早已涼透,入口苦澀難言,她卻仿若不覺,仰頭飲下,如飲苦藥。放下茶盞時,臉上再度勉強堆起笑意,只是那笑意之下,陰鬱與記恨愈發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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