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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錦_第61章 洞房夜話(2)

他微微頷首,只吐出一個字:“好。”

僅此一字,勝過千言萬語。無需多餘的附和認同,不必冗長的承諾保證。一個好字,便囊括了萬般心意:我信你,我陪你,你我同心,亦默許這份留白不言。

語罷,他起身行至櫃前,拉開櫃門,從中取出一床嶄新錦被。大紅綢緞被面,繡著鴛鴦戲水紋樣,與床上婚被本是成套良緣。他卻全然無視那鴛鴦祥瑞,只當尋常被褥,抱在懷中走到窗下紫檀軟榻旁。軟榻精工雕琢歲寒三友紋路,上鋪一層薄軟褥墊。他從容鋪好被褥,理得平整妥帖,擺正枕枕,動作利落乾脆,宛如軍營中規整行軍鋪蓋,全無半分新婚郎婿的繾綣溫情。

“你睡床,我臥榻。” 他語氣平淡淡然,仿若隨口閒談天氣般尋常。

顧錦朝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唇角不自覺微微抿起一抹淺淡弧度,算不得笑意,是萬般心緒交織的複雜釋然。既有鬆了口氣的安穩,亦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淡淡失落。釋然的是他果然信守約定,並未藉著新婚名分逾矩半分,言出必行,磊落坦蕩。而那點莫名的失落,轉瞬便被她悄然壓下,不值深究。

她起身移步妝奩臺前,抬手緩緩卸下滿頭珠翠。赤金銜珠步搖。白玉蘭玉簪。珊瑚玲瓏釵,每取下一件,青絲便鬆散幾分。貼身侍女青黛不在身側,無人侍奉梳妝,她只得親自動手,動作略顯生澀笨拙,卻格外認真。菱花鏡裡,盛裝華服的新娘漸漸褪去滿身繁飾,卸下鳳冠珠釵,褪去那些沉重華美。卻本不屬於她的浮華桎梏,只剩素淨容顏,和一雙看透世事浮沉的澄澈眼眸。

嫁衣緩緩褪下,輕掛衣架,大紅綾羅垂落搖曳,靜立燭光之中,仿若一面無風自斂的赤色旌旗。她換上素色中衣,走至床前,撩開錦被安然躺臥。新棉絮成的被褥厚實綿軟,暖意融融,覆在身上沉沉穩穩,似一隻溫厚手掌,將她輕輕攏在方寸床榻之間。

另一邊,軟榻上傳來衣料輕響,是他已然躺下的動靜。被褥窸窣一陣,轉瞬便歸於靜謐。

紅燭燃至夜半,燭淚層層堆積,在燭臺凝成厚重嫣紅,夜風穿窗而入,燭火輕輕搖曳,將滿室光影晃得忽明忽暗。忽長忽短。顧錦朝睜著眼,靜靜凝望頭頂紗帳。緋紅帳面繡滿百子千孫紋樣,一個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剪影在燭影裡朦朦朧朧,仿若隱匿其間嬉戲捉迷藏。她無心細看那些祥瑞紋樣,只靜靜聆聽軟榻那邊的動靜。

他的呼吸清淺微斂,輕得幾不可聞,可她心底清楚,他並未入眠。唯有心緒未平。刻意自持的醒著之人,才會這般刻意收斂氣息,不願驚擾旁人。

她輕輕翻身,面朝軟榻方向,隔著一層輕薄紗帳,隱約能望見榻上那道清瘦身影。他亦是側躺,恰好朝向她這邊,看不清目光落點,不知是凝望著她,還是漠然對著牆面。月華透過窗欞斑駁灑落,落在他肩頭,映得那身紅被宛若一汪凝住的赤霞。他大半容顏隱於暗影之中,神色晦暗難辨。

望著那道朦朧身影,顧錦朝心底忽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穩踏實。並非尋常女子嫁為人婦的塵埃落定,而是覓得一位可全心信賴。絕不背叛的知己同盟。

兩世浮沉,她見慣了人心涼薄與背信棄義。太子辜負她的一片痴心,生父涼薄辜負她滿心期許,王氏母女假意親近。辜負她善意包容。她曾以為世間眾人皆是趨利附勢,用到之時甜言蜜語,無用之時便背後捅刀。可陳彥允截然不同。他字字擲地有聲,句句言出必行,許下的承諾,從無半分虛言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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