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寶墨齋的秘密次日天剛破曉,顧錦朝便動身去了寶墨齋,她未刻意梳妝換衣,依舊是那身素淨裝扮——月白綾羅褙子襯著鴉青暗紋馬面裙,髮間僅簪一支羊脂白玉簪,素淨得如同月下寒梅。只是今日她步履匆匆,步幅較往日急了數分,青黛緊隨其後,幾乎要小步疾跑才能跟上。青黛滿心疑惑,姑娘昨日才吩咐她尋來《淵海子平》《三命通會》,今日便急著親自登門,連一口熱茶都未曾顧上喝。她不敢多問,只瞧著姑娘神色平靜,眼底卻凝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光——那不是雀躍的興奮,而是一種“答案必在其中”的篤定,沉得像浸了墨的寒玉。
寶墨齋剛卸下門板,一樓尚未有客人登門,孫老闆正伏在櫃檯後撥弄算盤,噼啪的珠聲戛然而止,他抬眼望見顧錦朝,只淡淡頷首,不多問一句,熟稔得彷彿她本就該此時來。顧錦朝未在一樓多作停留,足尖輕點,徑直拾級上了二樓。樓梯的舊木板在她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輕響,一聲。兩聲。三聲,恰好應和著她心底的節拍,沉穩而清晰。
二樓靜得落針可聞,恍若一座閒置的古寺,晨光從北窗斜斜淌入,在書架與地板間織就出一道道狹長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沉浮。旋轉,像是時光沉澱下的碎金。舊書的氣息在空氣中漫溢開來——紙頁泛黃後析出的清甜。墨跡乾涸後殘留的澀韻。木書架被日光曬透後散出的淡雅松香,三者交織纏繞,如同一罈封藏多年的陳釀,清冽綿長,沁入心脾,竟讓人莫名心靜。顧錦朝走到第三排舊書架前,穩穩站定,目光如探燈般掃過架上典籍,從左至右,從上到下,一寸不落,未有半分急躁。
第三排正中,有一本書的擺放模樣異於其餘,別的書皆書脊朝外,書名清晰可辨,唯獨這一本,封底朝外。書脊朝裡,像是有人匆忙間放反了一般。可顧錦朝心中瞭然,這絕非疏忽,而是刻意留下的標記。她緩緩伸出手,指尖撫過泛黃的封皮,輕輕將書抽了出來。
顧錦朝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他竟在同她玩一場藏寶遊戲,不是孩童般的幼稚戲耍,而是一場考驗耐心與細心的較量。她斂了心神,不急不躁地翻到第三頁,正是《國風。周南。關雎》的篇章,“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的字句躍然紙上。她精準找到第七行第五個字——是個“顧”字。呼吸微頓,她指尖一頓,隨即繼續往下翻。這“顧”字嵌在“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的語境裡,絕非巧合,是他刻意為之。翻至第七頁,《國風。邶風。柏舟》的字句映入眼簾,“耿耿不寐,如有隱憂”的沉鬱漫開來,第七行第五個字,是“信”。
她將這些字一一記在心底,如同拼湊一幅被打散的拼圖,每一個字的位置都毫無規律,頁碼。行數。字數錯落有致,無半分重複。若非循著他留下的線索,便是翻遍全書,也絕難發現這些藏在字句間的暗碼。這本《詩經》她曾翻閱過無數次,可往日里,這些暗字就像藏在枝葉間的蟬,普通得讓人全然不覺,彷彿它們本就該是詩句裡的一部分,渾然天成。
顧錦朝望著這無形的字句,唇角的弧度愈發深邃,眼底似有碎星閃爍,那不是感動的淚光,而是獵人瞥見獵物腳印時,那種志在必得的興奮與銳利。她輕輕合上書,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依舊是封底朝外。書脊朝裡,與方才模樣分毫不差。隨後她轉身,對站在樓梯口。滿臉茫然的青黛淡淡道:“走,去翰墨軒。”
“走了。”顧錦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此時已走下三級樓梯,衣襬隨動作輕輕晃動。
她微微蹲下身,輕輕掀開桌布,桌面背面貼著一張素白紙條,被牢牢粘在木板與桌布之間,不掀開桌布,絕無可能發現。她指尖捻住紙條邊緣,輕輕將其揭下。紙條上落著幾行小字,依舊是陳彥允的筆跡,卻比庚帖與《詩經》上的字跡更細。更密,沒有經史子集的晦澀,沒有詩詞歌賦的溫婉,全是直擊人心的實務難題。
第二題:賬目被人動了手腳,賬面看似收支平衡,庫房實物卻與賬目對不上數。查賬之人是你的陪房,做手腳之人卻是夫家的資深老人,你查還是不查?若查,當如何查?
每一道題,都像一把淬了寒的刀,不割皮肉,卻直剖人心。沒有標準答案,沒有是非對錯,唯有“你能想多遠。做多絕”的考量。顧錦朝將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心底,而後將紙條細細摺好,妥帖收進袖口,藏得嚴嚴實實。
“不寫。”顧錦朝緩緩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浮塵,語氣平靜卻透著縝密,“這裡不是寫答案的地方。筆跡會暴露行蹤,紙條也可能被人窺見,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在回答這些問題。”
顧錦朝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車頂的深褐色木板上。木紋一圈圈纏繞,如同歲月刻下的年輪,藏著說不清的滄桑。她凝視著那些木紋,片刻後,忽然笑了。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你越是刁難,我越要闖一闖”的桀驁,眼底閃著不服輸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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