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的聲音在院牆外面斷斷續續地響了將近一刻鐘。從“這家人有糧”喊到“一箱一箱往裡搬”,再到“夠吃好幾個月”,嗓音從一開始的尖利嘹亮逐漸變得沙啞乾澀,最後像一面破鑼在風裡哐哐地響。沈璃站在監控螢幕前面,看著畫面裡劉芳裹著那件亮紅色羽絨服在雪地裡跺著腳,哈出的白氣越來越稀薄。沈浩早就縮回車裡了,連沈國安都在拉她的袖子,小聲說著“走吧,喊不動的”。
她終於住口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沒力氣了。末世的極寒不是鬧著玩的,零下四十幾度的冷空氣像一臺無聲的抽水泵,把人身體裡的熱量一點一點地抽走。她跺了跺凍僵的腳,朝著院門的鐵皮踹了最後一腳,罵了句含混不清的話,鑽進副駕駛座裡砰地關上了車門。黑色轎車在雪地裡笨拙地掉了個頭,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碾著沒過輪胎的積雪緩緩開走了。
監控螢幕上的畫面恢復了安靜。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雪粒被風捲著在空蕩蕩的院門口打旋,很快就填平了劉芳剛才跺出來的一地腳印。沈璃站在螢幕前面沒有動,陳塵從她身後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她沒有回頭,但開口了。
“她說的是真的。”沈璃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我們搬東西的時候,不可能沒人看見。那段時間我天天幫你往屋裡搬箱子,一箱又一箱,隔熱棉。糧油。礦泉水,裝在越野車後備箱裡拉回來,隔壁那幾戶人都不是瞎子。”
陳塵沉默著。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他當初選址的時候看中的是這片郊區人煙稀少,但沒有一個地方是真正與世隔絕的。周圍零零散散還住著幾戶人——隔壁巷子裡那對開小賣部的老夫妻,東邊那棟舊樓裡的退休工人,斜對面那排平房裡偶爾探頭出來聊天的大媽。他們在院子裡卸貨的時候,那些目光可能就藏在某扇結了霜的窗戶後面。只是當時沒人當回事,因為當時還沒斷電,還能點外賣,超市還開著門。現在一切都停了。那些曾經只是“鄰居”的人,會變成什麼,陳塵比誰都清楚。上輩子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末日把每個人都逼成了飢餓的動物。
“現在他們還沒到那個地步。”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像是在討論一棟房子的結構評估,“不會馬上來砸門。”
沈璃的肩膀在他掌心底下微微繃了一下。他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但她聽懂了。現在不會,但以後會。等到那些人把家裡最後一袋掛麵吃完了,最後一罐煤氣燒光了,凍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們就會想起那天在越野車後座上看到那一箱箱物資,然後帶著菜刀。撬棍——什麼東西都行——來敲這扇門。
“先吃飯,”陳塵拍了拍她的肩膀,“吃飽了才有力氣。”
他轉身走進了廚房,繫上圍裙開始處理食材。冰箱裡還有一盒雞腿肉,他取出來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了幾下把肉拍松,切成均勻的小塊。他的刀工比上輩子利索多了,每一刀都乾脆果斷,案板發出有節奏的響聲。生薑切片時廚房的空氣裡瀰漫起一層辛辣的清香味,在大火中與雞腿肉雜糅在一起交織出濃郁的鹹香,沿著樓梯口往樓上飄,把整棟房子灌得暖烘烘的。他做了兩碗黃燜雞米飯,湯汁收得濃稠,盛到碗裡端出去的時候還冒著滾燙的熱氣。
沈璃接過筷子卻沒有馬上動。她夾了一塊雞肉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然後又撥了一口米飯進嘴裡,含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陳塵吃了兩口就覺得不對——平時吃他做的菜她筷子就沒停過,今天一隻手拿著筷子撥來撥去,另一隻手撐在沙發墊子上,肩膀耷拉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頭,軟塌塌地窩在那裡。
“不好吃?”他放下筷子。
“沒有......”沈璃搖了搖頭。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碗放在茶几上,聲音比平時悶,帶著一點鼻音,“就是覺得頭暈暈的,不太餓。”陳塵沒有再多問,直接把手伸過來,乾燥微粗的手指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指腹貼上去。觸感很燙,不是正常體溫的暖,是一種乾燥的。燒人的熱。他收回手,乾脆俯身用嘴唇貼上去碰了碰她的額角,沈璃被他這個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眼睛眨了好幾下。確實是發燒,額頭燙得像個剛熄了火的暖手寶。
“躺好。”他把一旁的毯子抖開給她裹上。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級臺階才回頭說了一句,“我上去找藥。”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我去拿個杯子”一樣自然。但沈璃靠在沙發上看著他上樓的背影,眼神慢慢沉了下來。他從來不把藥品放在二樓。客廳東牆那排貨架上就有急救箱,剛才路過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一眼,腳步在樓梯上平穩而匆忙。他去的不是臥室,是走廊盡頭那間空置的客臥。她去那間屋子看過——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他去那裡能找到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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