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鄭文秀壓抑的抽噎，和指尖一遍遍摩挲親子鑑定報告的細碎聲響。她緩緩蹲下身，想要扶起跪在地上的嶽峰，可雙腿卻因為太過激動，止不住地發軟，反倒被嶽峰連忙起身攙住，穩穩扶到沙發上坐下。

鄭文秀緊緊攥著那份薄薄的紙，彷彿攥著失而復得的珍寶，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掉，浸溼了衣襟，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揚，又是哭又是笑，模樣看得嶽峰心頭更是酸澀。

“小雨，我的小雨……”她反覆呢喃著這個名字，渾濁的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可這份狂喜過後，很快又被濃濃的忐忑與不安取代。她抬眼看向嶽峰，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小峰，她……她知道了？她願不願意見我？是不是……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當年弄丟了她，讓她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其實，在當時她生下小雨的時候，她就一首懷疑死的不是她的孩子，因為後來護士抱給她看的死嬰十分地瘦小，而且，皮膚乾癟。從死嬰的外貌上看也不像她或者是丈夫。最讓她放心不下和感到疑惑的就是為什麼生下來的那一下護士不把自己的女兒給自己看？為什麼要過一段時間才從裡面的房間抱出了一個死嬰給她看？還有，那護士說挨著她的床位不遠躺著的孕婦也是一個農村的孕婦，可是，自己從她脫來放在床邊的衣褲來看，並不像是農村婦女穿的啊！

所以，她一首懷疑自己生的女兒根本就沒有死，死的應該是另一個女人的孩子。但是，當時老公也不在，而土匪和敵特分子也在瘋狂地追查自己，在尋找自己和丈夫！儘管帶著深深的疑問，她當時也是毫無辦法。

但是，可憐的女兒也許還活著的這個念想一首在困擾著她！

三十年的思念和痛悔，熬白了她的鬢角，磨平了她的稜角，如今親生女兒近在咫尺，她非但沒有立刻衝上去相認的莽撞，反倒生出了無盡的怯懦。她怕自己突然出現，會嚇到那個剛得知真相、滿心慌亂的孩子；怕自己三十年的缺席，成了女兒心裡跨不過去的隔閡；更怕女兒不肯認她，讓這遲來的親情，再次化作泡影。

嶽峰看著母親手足無措的模樣，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撫：“媽，小雨知道了，她只是一時接受不了這麼大的變故，心裡太亂了，不是不願意認您。您想想，她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得知自己的身世，換做誰都需要時間消化，我們不能逼她。”

話雖如此，可鄭文秀的心卻像是被貓抓著一般，坐立難安。她在沙發上坐不住，時不時起身走到窗邊，朝著樓下張望，又或是來回踱步，手裡的毛線被攪得一團亂，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從未真正近身相認的女兒。她無數次想象過女兒的模樣，想象過重逢的場景，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近在眼前，卻又不敢輕易觸碰的距離。

現在她很後悔，幾年前這關小雨曾經來過自己的家裡一趟，可是，那時她正在市委組織部加班，根本就沒有見著。

“我等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知道了她還活著，我多想立刻就見見她，抱抱她……”鄭文秀靠在窗邊，聲音裡滿是委屈與急切，眼淚又湧了上來，“我想跟她說聲對不起，想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想彌補她這麼多年缺失的母愛，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媽，我懂您的心情。”嶽峰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我己經跟小雨說了，給她一點時間，等她情緒平復一些，我再帶她來見您。您放心，她心裡清楚，您是她的親生母親，您等了她三十年，她心裡也不是毫無觸動。”

接下來的幾天，鄭文秀徹底沒了心思做任何事。她不再織毛衣，只要從市委組織部回到家裡來，她也就不再出門，整日守在家裡，要麼拿著那份親子鑑定反覆看，要麼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朝著路口的方向望眼欲穿。她特意收拾出一間朝陽的房間，把裡面佈置得溫馨又柔軟，買了嶄新的被褥、抱枕，甚至還悄悄打聽關小雨的喜好，買了她喜歡吃的零食、水果，擺滿了茶几，滿心都是等著女兒上門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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