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歸程章程簽押後的第五天，韃靼使團拔營北返。阿古拉走得很乾脆，沒有多餘的客套，只帶走了那魯和二十名親衛，其餘部將和錄事隨老首領返回王庭。臨行前他站在青石堡門口，把那把鑲著綠松石的彎刀解下來，雙手遞給陳長安。

“這把刀是我父親那木兒的遺物。他在定遠城下敗給你們，死在狼居胥山下。你們沒有辱他的屍體，讓他按韃靼的規矩下了葬。這份情我一直記著。刀留給你，不是投降，是告訴你——從今天起，韃靼左賢王府跟大燕國師府之間，不打仗了。”

陳長安接過彎刀，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刀鞘上的綠松石，然後把刀遞給慧明讓他收好。又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東西放在阿古拉手心裡，是一個小陶罐，封口用蠟封著，罐身上貼著一張紙籤。慧明一看那紙籤就認出是他在國師府廚房貼醃蘿蔔罐子用的同款麻紙——只不過這張上面寫著“青雲山春茶，永昌十四年採”。

“左賢王上次託人問青雲山的茶葉，貧道記在心裡。今年春天新採的，不多，只有這一小罐。”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定遠城門口有個賣羊奶的韃靼小女孩，她說她以後想學記賬。貧道的司賬收她做了函授弟子，以後她跟著商隊來京城，貧道請左賢王關照一二。”

阿古拉把陶罐捧在手裡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陳長安，忽然笑了。他身後站著的韃靼部將們也紛紛放鬆了肩膀，有人低聲笑了起來，那個刀疤臉那魯抱著胳膊靠在馬鞍上，嘴角也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們把這個小女孩教得能寫會算，以後我們草原上的賬本都要用漢文了。國師，你比我想的還狡猾。”

“是左賢王自己說的——能讓牧民安心放牧的，不是刀，是賬本。”

阿古拉哈哈大笑，翻身上馬，最後對陳長安抱了抱拳，策馬朝北去了。韃靼馬隊揚起一陣塵土，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那面國師大纛在風中微微卷了一下邊，旗杆始終穩穩地立在青石堡正廳前。

送走韃靼使團後，陳長安沒有急著啟程回京。他在青石堡多留了一天，把趙驍拉到石屋裡攤開了北境兵力部署的輿圖。護送牧民遷徙的騎兵輪換。互市口岸的駐防兵力。馬市開放後的邊境巡邏路線，全在圖上標了出來。趙驍指著圖上季節河中段的幾個牧道提議從北境都護府調兩營輕騎作為機動策應，不固定駐紮在任何一個牧道上，只在換季遷徙高峰期隨牧民移動。陳長安讓他把輪換方案連護航兵力日常開銷一併寄給定遠城孫總兵抄送兵部存檔，說完又按住輿圖一角說護送初期邊軍不得進入牧民營地百米以內，只在外圍定點扎營，觀察員則由韃靼左賢王府和北境都護府各出一名全程隨隊。

慧明在旁邊把護送輪換方案逐條記入新的一頁，又在頁尾畫了個小格子，把機動輕騎的巡邏路線注成幾道淺弧線。畫完之後他抬頭說定遠城驛傳兵士的馬蹄鐵該換了，這次回去得提前報備。趙驍應了一聲，把輿圖捲起來夾在腋下，出帳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回京前陳長安在青石堡城牆上站了一會兒。晨光從季節河方向漫過來，把草原染成一片青灰色。他想起上次站在北境的城牆上還是在定遠城，身邊站著孫總兵，城下是韃靼左賢王那木兒勸降的騎兵。如今定遠城還在，城牆還是那些城牆，韃靼的騎兵撤回了烏爾山以北，互市口岸的旗幟正在河邊支起來，牧民趕著羊群穿過季節河的淺灘朝南岸新立的界樁靠近。那界樁上沒有刀刃，只釘著一塊木牌，牌子上用韃靼文和漢文寫著“互保草場”四個字。

歸程走了十一天，比來時慢了兩天，因為隊伍裡多了一輛馬車，車上裝著韃靼老首領臨走前硬塞給陳長安的三十車皮毛藥材和那兩百匹駿馬。其中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是那魯專門挑的，說給公主那匹老棗紅馬添個伴。

永寧本來打算在定遠城就把小馬駒留給周鐵柱，結果那馬駒一見面就蹭她的鹿皮手套，蹭完還跟在她身後走了好幾步，她只好翻身上了老棗紅馬，讓小馬駒跟在後面一路跑回了京城。慧明在馬車上顛得昏昏欲睡，還不忘在賬本上寫道：那魯贈公主棗紅小馬一匹，公主嘴上說不要，實際一路牽回京城。貧僧認為這和公主當初嘴上說不來國師府卻連著帶了十一次燒餅是同一性質。寫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貧僧已將此馬駒登記為“國師府編外坐騎”，飼料從廚房雜項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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