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過後,國師府收到了一封從青雲山寄來的信。信是方守田託驛站捎來的,信封上沾著幾粒麥殼,拆開之後裡面夾著一小片乾透了的回回豆葉子。葉片壓得平平整整,紋路清晰,邊緣有一點蟲咬的缺口,但顏色還是綠的。慧明把葉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說這片葉子可以夾在賬本里當書籤,說完就真的把它夾進了冬衣案物證冊的最後一頁。
方守田的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不少,有些筆畫還帶著顫。信上說回回豆的秋收全部結束了,五百畝坡地收了近四千斤豆子,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水車架起來之後澆地方便了,開出來的荒地又多了幾十畝。村裡的老農都說這東西耐旱耐寒,明年開春要再加種兩百畝。方老六家的母豬又下了一窩崽,張婆婆的身體還是那樣,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偶爾拄著柺杖去官學門口轉一圈看看娃娃們唸書。沈小草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不再在泥地上寫,現在用樹枝鉛筆在廢紙上寫,虎頭把自己的舊字帖送給了她。
信的末尾方守田特意加了一段話:水渠的第三條支渠今年秋天清過一次淤,沈鶴的圖紙上標的那個溢水口他找了鐵匠打了一個銅箅子,雨季的時候不會再被落葉堵住,讓陳長安冬天回來的時候順道看一眼。
陳長安把信放在膝蓋上,靠進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睛。他很久沒有這樣把信放在膝蓋上了。以前在青雲山的時候,方文遠從國子監寄來的信他都揣在懷裡,揣到信紙的摺痕磨出了毛邊。現在方文遠在青雲山下教書,輪到方守田給他寫信了。他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起身去書房鋪開紙。他要給方守田回信,讓方守田留一小袋新收的回回豆,他冬天回去的時候要嚐嚐。
慧明把賬本翻到青雲山那一頁,在方守田的名字旁邊寫了一行字:方里正來信,回回豆收成翻倍,水車正常運轉,母豬產崽,張婆婆健康。貧僧認為這是今年最省心的一筆賬。寫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沈小草的樹枝鉛筆寫字有進步,貧僧決定下次寄一盒炭條到官學。
永寧是在午後過來的。她今天沒有騎馬,是從東宮走過來的,手裡拿著趙恆剛批好的貢院擴建圖紙。沈鶴把圖紙鋪在石桌上,指給陳長安看哪裡加了一排號舍哪裡擴了考官閱卷的廂房。工部已經核了預算,準備在冬歇期之前動工,明年春闈之前全部完工。永寧坐下來自己倒了杯水,目光飄向桌上那片乾透了的回回豆葉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她說她在宮裡從來沒見過這個,青雲山的豆子長這麼矮,皇兄在北境吃過不少苦,如今卻特意在批文後面附了一封給父皇的信——明年開春以後他想去青雲山住幾天,理由是從邸報上看到青雲山需要新設一所學堂,想親自去看看。皇帝準了。
慧明在旁邊算盤停了片刻又繼續撥。他在賬本上寫:太子殿下明年開春將來青雲山。貧僧需提前準備芋頭。寫完又劃掉“芋頭”,改成“食材”,然後又在旁邊寫了一個極小的“可”。
下午老劉從巷口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粗布包裹。包裹是周鐵柱從定遠城寄來的,布面上蹭了好幾道馬鞍的油漬。慧明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小包風乾牛肉和一小袋炒米,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字條。字條上歪歪扭扭寫著:牛肉是韃靼老奶奶自己曬的,她說你們中原人說牛肉能養胃。炒米是那個會說“周副將最英俊”的小女孩她娘炒的,說冬天泡水喝暖和。老奶奶讓我問你們,青雲山的茶葉還有沒有?上回帶去的早喝完了。
慧明把風乾牛肉舉到鼻子前聞了一下,然後翻開賬本在新的一頁上寫道:周副將寄來風乾牛肉和炒米。牛肉是韃靼老奶奶曬的,炒米是小女孩她娘炒的,俱屬北境風味,作為交換需寄回青雲山茶葉若干。貧僧認為寄茶葉應當從庫房支出,不算國師府日常開銷,所以另開一頁專項記錄。寫完他站起來去庫房翻茶葉罐子。
陳長安把炒米袋子拿起來,裡面還有一張更小的紙條,是小女孩自己寫的。紙條上歪歪扭扭畫了一個道士。一個和尚。一個戴鹿皮手套的人,旁邊寫了兩行字:周副將說和尚會記賬,我以後也想學記賬。周副將說女孩子學記賬不如學騎馬,我不服。陳長安把紙條遞給永寧看,永寧拿過來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個女娃娃她知道——定遠城門口賣羊奶的那個。她以前只會說謝謝,現在會寫信了。
慧明從庫房抱著茶葉罐子回來,接過紙條看了看,然後翻開賬本在韃靼小女孩那一頁寫道:小施主來信想學記賬。貧僧認為可以收為“北境賬房函授弟子”。寫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周副將說女孩子學記賬不如學騎馬,貧僧認為此言差矣。貧僧的師父說過,管賬不比騎馬容易,馬會亂跑賬不會,但賬算錯了會讓人跑斷腿。永寧笑了一聲,鹿皮手套在膝蓋上輕輕一拍,說慧明師父師父也說過——馬不會亂吃銀子,但銀子能買草料叫馬跑得更遠。慧明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說殿下此理可通,遂在賬本邊緣加了一行小注:公主認為騎馬與記賬並不矛盾。貧僧決定以後與她互不駁斥。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燈光從廚房門縫裡漏出來,灶膛裡的火還沒熄,鍋裡燜著今天的芋頭飯。陳長安看完這幾封家書,提筆在給青雲山的回信末尾加了一句——冬天回去時順路繞定遠城,多帶幾罐茶葉。韃靼老奶奶等了三季,小女孩的“周副將最英俊”已經寫得比軍中花名冊還工整。院門外巷口那棵老榆樹開始落葉,燈籠在暮色裡輕輕晃盪,慧明把茶葉罐子鎖進鐵皮櫃子,鑰匙重新掛回脖子上,挨著那把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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