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趙恪是在當天午後接到訊息的。他正在楚王府後花園陪楚王品茶，聽到長隨低聲稟報，手裡的茶盞輕輕晃了一下，幾滴茶湯濺在他靛藍色的袍子上。他放下茶盞，轉頭看向楚王。
楚王沒有說話。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花園角落裡那株被剪禿了的羅漢松上。孫長史以前每隔幾天就會修剪這株松樹，剪得圓潤妥帖。現在松樹還在，剪的人沒了。他緩緩轉了一下手指上的扳指，然後說了一句話：“戶部的事，讓戶部的人自己去辦。”
趙恪會意，起身告辭。當天下午，度支司郎中孫廷和在戶部衙門被都察院的人帶走。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桌上還沒批完的幾份呈文摞整齊，對齊桌角，起身前把案上的一方小私印鎖進了抽屜裡，然後跟著吏員上了馬車。都察院派去的人注意到這個細節，如實記在了當天訊問筆錄的第一頁。
訊息傳到京郊軍營時，五皇子趙驍剛帶著騎兵操練回來，靴子上全是泥。他把馬鞭扔給親兵，接過軍報看了一眼，然後坐在營房門口的石墩上，沉默了很久。旁邊一個副將湊過來問怎麼了，趙驍把軍報遞給他，說了一句話：“冬衣裡那批蘆花，是從戶部手裡漏出去的。”他站起來走到營房後面的山坡上，北風從草原方向刮過來，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北方，沒有再說話。副將知道營裡那十一個凍死的戍卒中有一個是趙驍親自帶過的兵，便沒有跟上去，只是命人把剛沏好的濃茶換成了趙驍慣喝的青稞。
當天晚上，國師府的燈又亮到很晚。慧明把從戶部東院取回的六本賬冊逐冊逐頁核對了大半宿，在每一筆被塗改過的核銷欄旁邊都粘上細麻紙，用蠅頭小楷標註原文。塗改筆跡和經手人姓名。粘到最後一條時，他發現其中一筆的核銷戳跟兵部武庫司留檔的關防印痕差半分，沈鶴湊近看了半天說是同一枚印蓋的但蓋的時候印面在泥上滑了一下才會留下拖痕。慧明把這處異常端端正正地記在賬本最後一頁的物證校驗欄裡，旁邊畫了一道硃筆引線連到兵部郎中名下。
沈鶴在旁整理從都察院送來的全部供詞，手裡打著一盞小油燈，把嚴靈臺郎。馬漏刻博士。禮部郎中三個人的供詞按時間順序貼在牆上，在每一處交叉點用朱墨打了圈。吹燈歇下前他對慧明說這面牆以後就是他用來推演械鬥的牆，慧明一邊揉著手腕一邊駁他，說這不是械鬥牆是功德牆，雖然每個人畫押的時候都不一樣——有的怕，有的悔，有的只是認命。
陳長安坐在鐵皮盒子旁，面前攤著孫長史的供詞。吏部侍郎的遺書。禮部郎中的畫押。嚴靈臺郎的口供。他把這四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一份一份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提筆整理了一張新名單，把孫長史牽連出的度支司舊賬全部添進去，又對照孫廷和簽過核放章的幾筆大額調撥，在兵部郎中名下補了一行備註。筆鋒收束之後他直起身，燭芯輕輕跳了一下，頭頂的槐葉正簌簌地落在供狀紙邊。
“孫長史死了，他之前替楚王傳過的話。跑過的腿，現在都成了沒有下文的線頭。但孫廷和還在。他是度支司郎中，手裡攥著好幾份被塗改的調撥回執和當時放行的核銷單。他那裡的賬本，能直接證明度支司放行的每一筆異常調撥，最後都流到了同一個人手裡。”
他擱下筆，把名單遞給慧明。“送交都察院，明日早朝後就提審孫廷和。”
慧明雙手接過名單，翻開賬本在最新一頁寫下“孫廷和提審單已交付，附物證賬冊及兵部印文薄，共六冊另附供詞七份”，又額外注了一行：“此案已從蘆花查到銅料，從銅料查到軍糧，從軍糧查到核放章。貧僧的賬本快寫完了，沈公子已經在幫貧僧裁新紙了。”新紙是麻紙，比舊賬頁粗，但裁得倒也齊整。木魚聲從正殿方向隱隱傳來，平緩而固執，像老槐樹的根鬚在地底下穩穩地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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