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愣了一下。皇帝的話題轉得太快了，從廟堂之患一下子跳到國子監，快到他幾乎沒有反應過來。但他還是回答了：“回陛下，文遠春季大考拿了第三。先生給的評語是‘文不加點，理勝於辭’。”

“文不加點，理勝於辭。”皇帝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朕也聽過這孩子的名字。國子監祭酒前陣子跟朕說，有個從青雲山來的學生，文章寫得紮實，不浮華。跟世家子弟比，見識反而更廣。”他頓了頓，“你跟魏明倫說‘差的那一度不在天上在人的手裡’。跟朕在大殿上說‘不拜鬼神’。跟滿朝文武說欽天監的賬虧空了八千八百兩。你知不知道，這些話，朕等了很多年。”

“臣知道。”

“不，你不知道。”皇帝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他看著窗外層層疊疊的宮牆，聲音裡帶著一種陳長安從未在他朝堂上聽到過的疲憊，“朕登基的時候，比你現在大不了幾歲。那時候朕想整頓吏治，想清查邊軍的賬目，想做很多你現在正在做的事。但朕一動，滿朝文武跪在殿外磕頭，說‘陛下三思’。六部尚書聯名上摺子說新君初立不宜輕動成法。太后把朕叫到慈寧宮，說勳貴是朝廷的根，動根就是傷國脈。朕那時候太年輕，聽了。這一聽，就是二十年。”

他沒有轉過身，但陳長安能看見他的背影在微微起伏。不是憤怒，是一個憋了二十年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二十年裡，朕看得很清楚。戶部的銀子撥到北境，一半不知去向。兵部的糧草運到定遠城，能用的不到六成。吏部賣官鬻爵明碼標價，有後臺的人貪多少都沒人查，沒後臺的人哪怕多領一斗祿米都會被彈劾。朕都知道。但朕動不了。朕是天子，但不是什麼事都能辦成的天子。權臣勳貴把持著朝政，每一任吏部尚書都跟他們沾親帶故，每一道查案的旨意下到都察院都會被拖成糊塗賬。朕需要一個人，一個跟誰都沒有利益牽扯的人，從外面把這道鐵幕撕開。朕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你。”

陳長安沒有說話。他知道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也知道這些話如果被第三個人聽見會是多麼危險的事。他更知道，皇帝此刻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不是因為信任他這個人，而是因為他已經成了那個唯一能撕開鐵幕的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一個從青雲山上下來的野道士，沒有家族背景，沒有利益網路，沒有投靠任何一方勢力。他身上唯一的人脈，是太子，而太子本身就是皇帝的人。這樣的人，在滿朝文武裡找不出第二個。

“所以你今天在殿上做的事，是朕一直想做但沒做成的事。”皇帝關上窗戶，轉過身來，“現在你明白了吧。”

“臣明白。”陳長安站起來，“所以陛下今天在殿上準了三司會審，又把吏部侍郎排除在會審之外，不是偶然。”

“當然不是偶然。吏部侍郎自請回避，是朕讓他回去找人商量好的。他以為這樣就能把他表弟從冬衣案裡摘出去，他錯了。朕讓他摘，不是放過他，是為了把他身後的人引出來。”皇帝走到御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盞涼茶，也不管苦不苦，一口氣喝完了，“吏部侍郎背後有楚王，楚王背後還有誰，朕不知道。但冬衣案一旦查到底，從欽天監到戶部到兵部到定遠城，涉及的人一個都跑不掉。你今天的動作比朕預期的快。朕原本想著你至少要在欽天監待上半年才敢碰別家的賬，結果慧明一天就把三年的賬全翻出來了。那個和尚是什麼來頭？”

“慧明師父是南方一座小廟裡出來的。他師父圓寂前讓他把一本前朝的書送回青雲山，他走了三個多月才找到臣。後來就留下來了。”陳長安沒有細說那本書的內容，也沒有提阿檀的名字。這些事跟皇帝今晚要說的主題無關，他也不打算讓皇帝知道青雲山底下的那條暗流。皇帝需要的是一個能替他查賬的人，不是一個藏著太多秘密的道士。

皇帝也沒有追問。他在御案上翻了翻，找出一份封好的摺子遞給陳長安。摺子封皮上蓋的不是玉璽，是皇帝自己的小印，印泥暗紅，封口完好。

“冬衣案查到底之後，有些人不會善罷甘休。吏部侍郎只是檯面上的牽線木偶，後臺的人到現在還沒浮出來。朕不能明著幫你。朕在朝堂上每多偏袒你一分，那些老臣就多一分說辭。但有些事朕可以從暗處做。”他指了指那份摺子，“這份密旨，你拿著。必要時可以調動京營的一隊兵馬保護物證和證人。不是給你用的，是給慧明的賬本和國師府的庫房用的。物證只要在你手裡一天，你就有主動權。物證沒了，你做得再對，也是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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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語人聞但，人見不山空

上苔青照復，林深景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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