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看著桌上那兩摞賬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對那個年輕副監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和,但副監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把嚴靈臺郎和馬漏刻博士請回來。現在就去。告訴他們,如果走不動路,本官親自帶太醫去給他們看病。”
副監轉身往外跑,腳步快得幾乎像是在逃。其他幾個官員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看陳長安的眼神變了——以前是新奇和審視摻雜在一起,一個青雲山上來的野道士,穿了國師袍,也不知道能在這位上坐多久。現在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像是在看一個按了三個月只冒了幾個泡泡。忽然開始翻江倒海的油鍋的眼神。
陳長安重新坐下來,把曆書草稿翻到下一頁,繼續簽字。他的筆很穩,準字最後一橫收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多餘的墨跡。
傍晚時分,訊息已經傳到了東宮。
趙恆正在書房裡批摺子,趙高站在旁邊磨墨。一個小太監快步走進來,跪在地上把欽天監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國師府司賬慧明大師查賬查出虧空,牽連五年前的蟠龍。三年前的石階。七年前的漏刻,合計虧空將近兩千兩。嚴靈臺郎和馬漏刻博士下午被副監急急忙忙叫回衙門,現在正在欽天監的廂房裡被單獨問話,兩個人臉上都是汗,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了。
趙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兩千兩。慧明那個賬本上記的東西還真不少。上次孤去國師府,他端了一盤蒜蓉青菜上來,孤還以為他只管炒菜。”
趙高磨墨的手沒有停,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殿下,欽天監的虧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魏大人在的時候不是不知道,是一直壓著沒掀。現在慧明大師第一天進賬房就掀了。嚴靈臺郎是吏部左侍郎的表弟,馬漏刻博士是禮部郎中的連襟。這兩條線背後牽的,是吏部和禮部兩頭的人。”
“孤知道。”趙恆重新拿起筆,筆尖在硯臺上蘸了蘸,多餘的墨在硯沿上刮乾淨,“魏明倫不掀,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在朝中待了四十年,知道掀了的代價。陳長安不掀,是因為他還沒站穩腳跟。但慧明掀了。慧明不是官場的人,他不知道怕。他只認賬。”
他頓了頓,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明天早朝,會很熱鬧。”
趙高放下墨錠,端起茶盞遞到趙恆手邊,聲音壓得很低:“殿下,要不要提前跟國師通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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