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是定遠城的家常做法。醬燒羊肉,醋溜白菜,一碟醃蘿蔔,一碟花生米,外加一大盆熱騰騰的羊肉湯。湯裡放了胡椒,喝下去渾身發暖。陳長安捧著湯碗,一口一口地喝著,覺得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湯就是這一碗了。不是湯有多好,是他活著回來了。
周鐵柱喝了很多酒。不是馬奶酒,是孫總兵從地窖裡翻出來的陳年燒酒,存了少說十年,開壇的時候整個偏廳都是酒香。周鐵柱左手纏著繃帶,右手舉著酒碗,喝到第三碗的時候開始說話。說他在狼山山脊上趴著的時候,差點凍死。說韃靼可汗的親衛隊長刀法真不錯,那一刀如果往下偏兩寸就砍到他的脖子了。說他扔給那個韃靼小女孩一塊餅子,不知道她吃了沒有。
孫總兵喝得很少。他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點一下頭。趙恆讓他說說定遠城這些天的情況,他就說。韃靼人沒有來攻城,派出去的探馬在草原上發現過小股韃靼騎兵的蹤跡,但沒有發生交戰。城中的糧草還夠,傷兵的傷勢也在好轉。
趙恆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說韃靼人為什麼沒有來攻城。他不說,孫總兵也不問。兩個人都知道韃靼可汗的主力去了哪裡,又在哪裡被殲滅。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放在酒裡喝下去就行了。
趙高負責倒酒。他在東宮當了十幾年差,倒酒的功夫爐火純青。酒壺傾斜的角度,酒液落碗的速度,碗中酒面剛好八分滿的時候收壺,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但他今晚倒酒的時候手有點抖,灑了幾滴在桌上。周鐵柱看見了,什麼都沒說,用袖子把桌面擦了一下。
酒過三巡,趙恆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陳長安。
“明天孤就要啟程回京了。你什麼時候回青雲山?”
陳長安把湯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殿下走了,貧道就走。”
趙恆點了點頭。他端起酒碗,朝陳長安舉了一下。不是太子對臣下的那種舉杯,是一個人跟另一個人喝酒的那種舉碗。碗沿碰了一下,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兩個人同時仰頭,把碗裡的酒乾了。
孫總兵看著這一幕,端起自己的酒碗,也幹了。
那天晚上,陳長安睡在總兵府的偏房裡。還是他走之前住的那一間,床還是那張床,桌子還是那張桌子,窗紙上的破洞還是那個破洞,風從洞裡鑽進來,嗚嗚地響。一切都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但他知道不是。他離開過。他去了一趟狼居胥山,看見了一座石壇,一個年輕人在上面刻了一個字,四千個人在雪地裡跪了下去。他回來了,但那座山還在那裡,那個字還在那裡,那片雪地裡的膝蓋印,也許已經被新的雪蓋住了。
但他知道它們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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