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沒有急著回答，因為他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了——說多少？說什麼？怎麼說？說少了，調查組覺得他在隱瞞。說多了，他那些資訊沒法解釋來源。他不能說“我是從三十五年後回來的”，也不能說“我上輩子看過內部檔案”，這些話說出來，調查組不會覺得他是先知，只會覺得他是瘋子。

“方組長，”李清風放下茶碗，“我家的院子被鄭懷遠下了行政決定書，說超出登記面積五十平，屬於非法侵佔公房。我去房管所查底檔，發現底檔被人改過。後來我走訪了衚衕裡的街坊，發現有同樣情況的不是我家一戶，是六十七戶。每一戶的底檔都有塗改痕跡，筆跡。墨色。做舊手法完全一致。”

“你怎麼知道完全一致？”林同志插話進來，語氣不重，但很尖銳，“你是鑑定專家？”

“我不是鑑定專家。”李清風看著她，“但我可以給您看一樣東西。”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沓影印件，攤在桌上。那是六十七戶人家底檔塗改處的放大照片，他把每一處塗改都拍了特寫，按時間順序排列好，把塗改的筆跡。墨色。筆畫走向一一做了對比標註。

方組長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他看得很仔細，每看一張都要跟旁邊的對比，看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看完。摘下老花鏡，他看了林同志一眼，林同志微微點了點頭。

“李清風同志，這些對比是你自己做的？”方組長問。

“是我自己做的。”

“你學過痕跡鑑定？”

“沒有。但啟功先生教過我如何辨別書畫真偽。筆跡鑑定跟書畫鑑定，道理是相通的。一個人的筆跡，不管怎麼掩飾，起筆。運筆。收筆的習慣改不了。這些底檔上的塗改，雖然被人刻意做了舊。變了形，但起筆的角度。運筆的力度。收筆的頓挫，跟劉德勝的筆跡完全一致。”

方組長沉默了片刻。“你怎麼有劉德勝的筆跡？”

李清風從抽屜裡又抽出一張紙，是上次劉德勝簽收材料時寫的收件回執。“這是劉德勝的親筆簽名和收件日期。方組長，您可以請專業的筆跡鑑定機構比對。”

方組長接過那張回執，看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李清風的眼神變了，不是審視，是重新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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