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副總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陳總的身體不太好。醫生說他的心臟有問題，需要靜養。他不想再操勞了，想回老家休養。”孫副總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怕人聽見。“李先生，我知道陳總跟您有過節。但他這次是真心想退出。他沒有別的條件，只希望您能善待華遠的員工。”

李清風看著意向書，沉默了很久。陳國良要走了。跟韓秋生一樣，帶著一身的疲憊和不甘離開北京。他不知道陳國良的身體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也許是真的，也許是藉口。但不管真假，他都不想深究。人要走，留不住。心要涼，捂不熱。他只想把華遠的專案接手過來，好好幹下去。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讓這座城多一個好專案，讓那些跟著陳國良幹了幾年的員工有一個安穩的去處。

“孫總，這份意向書我收下了。價格按評估價來，不還價。員工全部接收，待遇不變，工齡連續計算。陳國良什麼時候走，我不送。但他什麼時候想回來看看，大門開著。”

孫副總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清風會這麼痛快，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大方。他站起來，伸出手。“李先生，謝謝您。”李清風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應該的。”

十二月，陳國良離開了北京。走的那天，沒有人送他。他一個人拎著一箇舊皮箱，在火車站等車。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皺紋很深。他站在候車室的人群裡，像一個普通的打工者，沒有人認得出他是那個曾經在東三環呼風喚雨的陳總。孫副總後來告訴王建國，陳國良上火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眼眶紅了，然後轉身上了車，再也沒有回頭。

華遠國際中心正式更名為“國貿中心二期”，與李清風的“國貿中心”合併運營。兩棟樓之間架起了一座空中連廊，玻璃幕牆，鋼結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連廊裡鋪著地毯，擺著綠植，從一棟樓走到另一棟樓，不用下樓，不用過馬路，幾分鐘就到了。那些在華遠國際中心裡辦公的租戶，一開始還有些忐忑，怕換了東家，條件會變。後來發現，李清風的物業團隊比華遠的專業多了，服務態度好，響應速度快，連廁所的洗手液都換成了名牌。他們放心了，有些人還專門給李清風寫了感謝信。

元旦前夜，李清風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李承志捂著耳朵躲在門後面，眼睛卻忍不住往外瞟。李念恩趴在窗臺上，小臉貼著玻璃，看著那些飛舞的紅紙屑，興奮得首拍手。何曉雲在灶房裡煮餃子，母親和父親在堂屋裡包餃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好不熱鬧。

陳國良走了，華遠的專案姓李了。這一年，李清風西十一歲了。從一無所有到在京城和香港都有了產業，他用了整整十二年。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在院子裡，老槐樹和老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兩個不說話的兄弟。他轉過身，走進屋裡。何曉雲還在等他，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他坐下來，端起碗，吃了一個，韭菜豬肉餡的，很香，家的味道。

元旦過後，國貿中心二期的大堂裡多了一面照片牆。不是李清風的主意，是王建國張羅的。他從檔案室翻出老照片，西客站專案的奠基儀式，海淀專案的封頂現場，東三環第一剷土揚起的那一瞬間。還有那張，李清風站在銀錠橋上，身後是什剎海結冰的水面，穿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笑容裡帶著狠勁。

那是十一年前的李清風。

王建國把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從黑白到彩色，從模糊到清晰。最早那張拍立得拍的照片己經泛黃了，邊角捲曲，影像有些模糊。最後一張是上個月拍的，國貿中心和二期之間的空中連廊合龍，李清風站在連廊中間，兩邊是玻璃幕牆，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他把這張照片放大了，鑲了金邊，掛在最顯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