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六)
他透過靈魂的視角審視自身,卻發現靈魂也在逐漸崩解,彷彿熄滅的星辰,一顆、兩顆、三顆……化作十一顆拽著長尾巴的流火,朝東南西北四處飛竄、墜落,飛得很高、很高,墜落得很久、很久,以至於流火和海面之間的距離,像是一條條懸掛在空中被慢慢風乾的魚。潮溼,成為舊的記憶。
意識在潮溼的記憶裡顛簸著,顛簸著,覆歸於平靜。再次睜眼,他彷彿穿越了很長的歷程和光陰,才重新成為自己。他是被午後投射入床沿的陽光所驚醒的。溫暖而刺眼的光線。彷彿潺潺的河水的影子,流瀉在床鋪大半,也照撫在他的臉頰、眉眼。許應年從床上坐起。怔忡地呆坐著,薄被從懷中滑落。
只是一覺的工夫,從黑夜到白晝,一切便似已變得不同。凌亂紛然的臥室變得井然有序、窗明几淨,厚重的封閉的幕簾被拉到兩邊,只餘下輕而薄的紗簾。
許應年赤腳踩上沁涼的地板,朝外室走去。同樣是由凌亂紛然變為井然有序、窗明几淨。不論是書桌上凌亂攤開的塗抹的無意義的紙張,亦或留著碗底水漬印跡的茶几,都已經被拾掇得整潔而乾淨,好似置身於清新的自然之中,或是潔白的雪景中的感覺。不過,許應年並未留意小客廳周邊環境的變化。第一眼,他就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個大剌剌癱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懷中抱著一疊明顯是浣洗後嶄新的床單的物什,頭歪向一邊,在被上睡得香甜的少年。
是……盛昭。
竟然是他。又是在做夢嗎?許應年一面悄聲無息地湊近沙發,一面混沌不清地想。在夢中那個有著十二扇朱墨色門扇的地方。難不成他答應了那個喚作“小魚兒”的紅髮女孩兒,進入掛有自己門牌的門扇,世界才會驀然變成這副模樣?是嗎?不然,為何一切都會忽然變得乾乾淨淨的,為何他會在自己的房間,遇見盛昭呢?
彷彿是為了應證他的的想法,沙發上的少年似乎察覺到窸窣的響動,微微動了動身子,而後睡眼迷濛地睜開眼。頭應該是向一面歪久了,酸脹得厲害,盛昭的左手下意識撫上脖頸,仰首作揉捏狀,卻在一剎那望見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恍若鬼魅的許應年,不禁渾身一顫,當即往沙發旁一甩身上染上體溫的被單,激動異常地跳起,雙手嫻熟地勾住許應年的脖頸,雙腳環繞在少年腿上,彷彿將人緊緊纏繞住的藤蔓,給了還處於懵圈狀態中的少年一個力大無比的熊抱,嘴裡直哇哇地不停嚷道:“阿年啊阿年,你都睡了一早上了,再不醒的話,我差點都以為你成植物人了嗚嗚嗚……”
盛昭撲過來的慣性太大,自從將自己封閉在臥室裡後,許應年經久未做運動,常常睡不好,胃口也不好,比之前消瘦得厲害,自然承受不住這一擊,宛若被暴風彎折的細嫩的枝椏,踉蹌幾步,眼看就要直挺挺地往後倒去。要不是盛昭反應迅速地將勒緊少年,憑藉力量優勢,儘量將重心放在自己這邊,帶動少年忽而往前摔去。雖依舊阻止不了摔倒的必然,但抱作一團的兩人好歹是有驚無險地向鋪著地毯的地板上倒。要不是如此,若按照原本的軌跡,兩人幾乎是必定要碰撞到茶几上,就算不折了腰,傷得肯定也不輕。許應年的後腦勺碰到軟墊的一剎那,並沒有想象中驀然的衝擊感,反而感到從頭皮處傳來一陣柔軟的溫熱。他微微側頭望去,原來是盛昭用自己的手掌作肉墊,牢牢地護住他的後腦勺,無怪乎沒有想象中的痛感。不過,對於現在的他而言,痛不痛都是一樣的。
許應年將目光重新轉回來,上面便壓著盛昭,一雙漂亮的杏眼也正望著他。少年和少年的對視。他們曾經似乎也如此對望過,但一切卻早已似是而非。那雙漂亮的眼睛,經過時間的洗煉,有什麼東西似乎變得不一樣了。陽光可以將一切物質變得透明。也包括那雙漂亮的杏眼。光線將瞳孔雕琢成浮水般的淺色,空氣中氤氳開一種溼濡,一種微醺的曖色。一絲渴望,一絲貪戀,從那雙漂亮的杏眼一逝而過。宛如被抽幀的瞬間,很明顯很明顯。可惜,被壓在身下的少年只想儘快擺脫眼前的局面,並沒有留意這微小的情感的攢動。
許應年用力地推開盛昭,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身,扶著冷白的牆壁,將沈重的幕簾重新拉合。小客廳重歸闃靜同幽暗,只餘下從窗簾底下微微透出些的沈悶的日光。
“出去。”許應年摩挲著窗簾絨布般的質地,背對著盛昭,開口同故人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毫不留情的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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