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殘簡
清歡是那一卷從冢裡掘出來的、未及燃盡的竹簡。不是孔壁中發現的、藏之秘府的古文經,那太正,太統,太有所用。也不是魏晉名士袖中揣著的、用來打拍子的如意,那太狂,太佯,太有所為。它是一卷在焚書的沖天烈焰裡,被一隻無名的手倉皇塞入了墓穴的殘簡。火舌舔過了它的邊緣,留下一道焦黑的、參差不齊的痕,像是給這一生的無常蓋了個不經意的戳。
墓裡是黑的。黑得像一塊凝固了千年的深海。這卷簡就躺在一具已經朽爛不成形的棺槨旁邊,和一堆同樣無人識得的碎陶、殘銅做伴。它不孤獨,因為周遭的一切都是死的。它也不寂寞,因為這裡從來沒有過活物。時間在這裡是靜止的,像一口沒有漣漪的古井。它只是在等。等一個同樣黑暗、同樣無聲的日子,等到某個盜墓者的鏟子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冷酷地撬開這片沈寂**。
那一天終於來了。簡從冰冷的地下被帶到了人間的光天化日之下。它被放在一張鋪著錦緞的紫檀案上。案邊圍著幾個穿著考究、指甲修得很乾淨的文人。他們戴著白手套,臉上是一種對古物的、職業性的狂熱與冷淡。
“看,這字。”有人用一根細長的羊毫筆桿,輕輕指著那些凹凸不平的、被泥土浸得發烏的刻痕。
那是一些什麼字呢?
不是詩。沒有“關關雎鳩”的婉轉。也不是史。沒有“初並天下”的恢弘。那字跡很潦草,很急促,像是在一種極致的恐慌或是極致的寧靜中,用一把不太鋒利的青銅刀,一筆一劃地劃下去的。筆鋒裡帶著一種生命即將熄滅前的、最後的力道**。
“這句,似乎是‘中夜’…”一個人瞇著眼,湊得極近,呼吸在簡面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霧,“…‘起坐’…‘撫’…‘斷琴’**…”
他們在拼湊。像一群聰明的、無聊的醫生,在解剖一具沒有體溫的屍體,試圖還原它死前的病症**。
你坐在一旁,沒有湊過去。你只是看著那捲簡。看著那些字**。
那些字並不認識你,你也並不認識它們。可是,在那一瞬間,你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震顫**。
那一句“中夜起坐”,不是在寫孤獨。那是一種被無邊的、黑暗的、沒有任何聲響的虛無緊緊裹住的身體,在一個連夢都沒有的深夜,無聲地坐起來的動作。那個人,沒有點燈,沒有嘆息。他只是坐著,像一尊突然被廢棄的神像,看著眼前那片連手指都看不見的、純粹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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