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七日,星期天,程硯秋在《申報》大樓舉辦了一場文化沙龍。
請柬提前一週送到聽心閣,象牙色的卡片,上面印著沙龍的主題“新女性的社會角色”。程硯秋在電話裡說這次請了不少人,作家、教授、記者、文化官員。
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法租界的梧桐樹洗得發亮,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水珠,像一串串沒來得及摘下的珠子。我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盤起來,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出門的時候小玉追到門口,遞給我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姐,傘帶上。”
“不用,雨不大。”
“帶上。淋了雨明天又頭疼。”
我接過傘,走到路口叫了一輛黃包車。車伕穿著一件打補丁的雨衣,跑起來的時候雨水從帽簷上甩下來,甩到我的大衣上,一顆一顆的,像露珠。
《申報》大樓灰色的外牆被雨水浸溼,顏色深了一個色號。門口停著幾輛小轎車,車頂積了一層薄薄的水,亮晶晶的。門童撐著傘迎上來,我說不用,收了傘,抖了抖水,走上臺階。
沙龍在一樓大廳舉行。大廳裡己經有不少人了,三五成群地站著聊天,手裡端著茶杯或酒杯,煙霧從人群中升起來,在大吊燈周圍繚繞成一層薄薄的霧。我站在入口處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程硯秋在人群中間,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藏青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正在跟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說話,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他的表情專注但不刻意,像在認真聽對方說話,目光卻時不時地掃向門口。我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正好掃過來,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朝我點了點頭。
我點頭回應。
然後我看到了顧北辰。
他坐在大廳靠牆的一把藤椅上,沒有跟任何人說話。穿了一件深色的長衫,手裡盤著兩顆核桃,核桃在掌心裡轉來轉去,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的目光從進門的那刻起就落在我身上了,像一隻鷹蹲在樹枝上盯著獵物。我看過去的時候,他沒有迴避,也沒有點頭,只是繼續轉著那兩顆核桃。
我移開目光看到了沈念舟。他坐在靠近窗戶的角落裡,穿了一件青色的長衫,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本書。他大概不習慣這種場合,周圍的人他也不認識,坐在那裡翻書,偶爾抬頭看看,然後又低頭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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