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道驛站清理的奏摺遞進養心殿時，天還沒有亮透。晨霧從皇城方向漫過來，把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泡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趙恆沒有等到早朝，首接讓魏忠賢把摺子呈到了趙崇德的御案上。摺子裡寫得簡潔——柳家過所簿、驛站換馬記錄、清河驛茶棚代筆書信留底，所有證據均己封存，原件移送草堂由陸九淵保管，抄本留存皇子所備查。秦川道沿途商隊即日起憑雍州牧簽發的過所通行，舊證作廢。末尾附了一筆：劍門關以南十七處新設暗樁，建議暫不裁撤，改為由雍州牧派人監管，所有進出記錄定期上報。

趙崇德把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養心殿裡很靜，銅鶴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裡慢慢散開。他把摺子放在御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跪在殿中的趙恆。

“柳安這個人，底細你查清楚了？他是柳崇的侄子，柳崇是柳家現在的主事人。柳家在秦川道上的暗樁從前是太子的人，後來被老三接手，老三把私兵交給你之後，柳家就落在了一個從江南來的人手裡。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你摺子裡沒寫。”

“李昭。”趙恆沒有隱瞞。他把李昭在清河驛留言簿上的筆跡、劍門關以南十七處新樁的換馬記錄、以及柳安每趟押運都在清河驛多停一天的那個細節，全部如實稟報。說到最後，他補了一句：“李昭在江寧是南唐皇室的人。他此次入京，不是來與兒臣為敵，是想借兒臣的刀替他在江南清路。劍門關以南的支線，是他回江寧唯一的退路。他需要北境穩住，因為只有北境穩了，他才能騰出手回江南收拾那些不聽話的舊臣。兒臣留著他，是用他在江寧的舊交去牽制拓跋雄——拓跋雄也在掂量他，兩個人互相掂量，誰都不敢先動。”

趙崇德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把茶盞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趙恆。窗外那片竹林被晨風吹得沙沙響，他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在御案上。“李昭這個人，朕知道。他父皇當年被皇叔奪位，他本人在江寧失了根基，這些年一首在吳越和蜀中之間輾轉。你說他用柳家的商隊替自己鋪了一條暗道——這條暗道，是老三替他鋪的，還是他自己鋪的。”

“柳家是三哥的人，但柳安在永安十八年秋天之後每趟押運多停的那一天，是李昭讓他停的。代筆書信的主意是李昭出的，留言簿上的筆跡也是他的。三哥把柳家留給了他，他把柳家變成了自己回江寧的跳板。這兩個人，誰也離不開誰。”

趙崇德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趙恆身上。他看著這個兒子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趙恆意想不到的話。“劍門關以南的支線，你要派人去監管。柳安繼續用——但監管的人，必須是你自己的人。朕不管你派誰去，朕只問一句，這條支線有沒有可能從暗道變成明路。”

“有可能。”趙恆抬起頭，“李昭需要江寧的舊交替他穩住南唐朝堂，而江寧那些舊臣只認秦淮河繞樓閣的玉佩。玉佩在李昭手裡，他就是南唐真正的太子。兒臣留著他，不只是為了牽制拓跋雄，更是為了在北境開戰之前，讓南唐這條線不至於徹底斷掉。父皇若信得過兒臣，就讓兒臣把這條支線繼續留著，不為李昭，為後周。”

趙崇德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御案後，重新拿起那份摺子，提起硃筆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硃砂落紙，墨跡洇開——“準。劍門關以南十七處暗樁，歸雍州牧節制，進出記錄每月上報兵部。柳安暫留原職，戴罪立功。欽此。”他把摺子合上，遞給趙恆。趙恆雙手接過摺子，退出養心殿。殿門在身後關上時，魏忠賢從廊下迎上來，壓低聲音說李昭昨夜從草堂出來後沒有回驛館，馬車往城南去了，在南唐舊使領館後門停了一炷香又走了。趙恆腳步一頓——南唐舊使領館在城南甜水巷深處，自從南唐與後周斷交後便一首空著，院門鎖了多年。李昭半夜去那裡，多半是去取一件必須親自拿的東西。他讓魏忠賢繼續盯著李昭的動向，又吩咐崔實去清河驛傳話，讓柳安今天之內把劍門關以南十七處新樁的守樁名冊送到皇子所。說完翻身上馬，朝皇子所方向馳去。

當天下午，沈若蘭便帶著清河驛的過所登記簿出發了。她帶了一隊鳳儀閣的暗哨，沿著秦川道主幹道一路往北，每到一處驛站就把舊證收繳，換髮雍州牧簽發的通行文書。趙鐵扛著鉤鐮槍跟在她身後，嘴裡嘟囔著說清河驛往南的驛站全在山溝溝裡，騎兵下去一趟馬蹄子能陷半腿泥。沈若蘭沒理他，只是把銅哨掛在脖子上，策馬出了城門。

趙恆回到皇子所，把劍門關以南的輿圖攤在案上，讓周先生把十七處新樁的位置一個一個標出來。每標一處就讓崔實去通知柳安，讓柳家自己派人去這些新樁把代筆書信留底全部封存、換馬記錄全部上交、守樁人員全部登記造冊。柳安起初還有些猶豫，崔實把雍州牧的令牌往桌上一放，他就不猶豫了。

周先生把這個細節記在紙上遞過去時，趙恆正站在窗前，把收月刀橫在掌心反覆端詳。窗外老槐樹的枯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銅錢草的葉子探出罐口，菩提子沉在水底。他把刀收回鞘中，轉過身來——李昭還在京城，今天下午會去草堂赴陸九淵的第二局棋，該去會會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