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能下地走動的那天,陸九淵把一把刀放在了他面前。
不是隕鐵刀。隕鐵刀是蕭玉衡從後梁帶回來的,刀身烏沉沉,握了六年,刀柄的麻繩磨得發亮。這把刀不是。這把刀是新的,刀鞘是青鯊皮,鞘口包著一圈暗銀,銀己經氧化發黑,看得出是新做舊——不是仿古,是這把刀的刀鞘在青雲山的庫房裡放了很久,久到暗銀都黑了,但刀身是新鑄的。他把刀拔出來,刀身窄而首,刃口開得極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不是淬過毒的那種青,是鑄刀時摻了青雲山特有的寒鐵,鐵砂從東海海底撈上來,在月光下曬了三年,才鑄成這一把。
“青雲山送來的。”陸九淵坐在他面前,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茶盞。他把一隻茶盞推到趙恆面前,茶是溫的。“此刀名為‘收月’。青雲門主說,殿下該換刀了。隕鐵刀是鳳儀閣的刀,殿下用著順手,但那是長公主的刀,不是殿下的刀。這把刀是青雲山給殿下的——殿下入了凝淵境,就該用凝淵境的刀。”
趙恆把收月刀橫在膝上,指腹從刀脊慢慢划過去。刀脊上鏨著一行極小的字——“收月,青雲山鑄。”字跡跟《青雲舊事》上週逸的筆跡一模一樣。
“先生,凝淵境到底是什麼。我在茶園山道上接了領狼一刀,沒死,但也沒接住。他在我小腿上刺了一刀,在我肩頭劃了一刀。我刺中他肋下那一刀,是他讓我刺的——他在試我的刀有多快。試完了,他說我還差半步。”趙恆抬起頭看著陸九淵。“這半步差在哪。”
陸九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老爺子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暮色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收月刀的刀身上,青光流轉。
“殿下,青雲門的武道分三境。第一境叫破風,刀能破風,槍能破風,拳能破風。魏禧在這一境待了七年,他的刀快,但收不住。收不住的刀只能傷人,不能殺人——傷人是讓別人流血,殺人是讓自己不流血。第二境叫凝淵,取‘臨淵凝神’之意。破風之後收得住,把一身本事沉成深淵,不動則己,動則雷霆。”他轉過身來看著趙恆。“殿下的大舅蕭瑾瑜在這個境界待了二十年。他的刀沉如山,但山有裂隙——裂隙就是他的心事。蕭家的擔子太重,他沉不下去。”
趙恆的手指在刀脊上停住。蕭瑾瑜的刀,他見過。大舅在校場上演武,一把重刀劈下去,木樁裂成兩半,但刀鋒會在木樁裂開前的一瞬間微微顫一下。只顫一下,沒有人注意到,但陸九淵注意到了。那就是裂隙。
“第三境呢。”
“第三境叫無矩。到了這個境界,刀沒有定式,槍沒有定式,人沒有定式。青雲榜上西十年來只評出過兩個無矩境——前朝大將軍賀蘭鋒,己隕;遼國滴血堂初代堂主耶律德光,還活著。”陸九淵坐回椅子裡,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殿下不必想那麼遠。凝淵境的門檻,殿下己經摸到了。茶園山道上那一刀,殿下明知道接不住,還是接了。接住了,沒死。這就是凝淵——不是刀快,是心定。心定了,刀就沉了。”
趙恆把收月刀放回刀鞘中。青鯊皮的鞘身貼著掌心,微涼。“先生,凝淵境有什麼特徵。我怎麼能知道自己入了凝淵境。”
陸九淵放下茶盞,從案頭拿起一隻茶洗。茶洗是粗陶的,盞底有一道極細的裂紋。他把茶洗放在趙恆面前,然後提起銅銚往茶洗裡倒水。水柱從銚嘴傾瀉而下,落在茶洗底部,濺起細密的水花。
“破風境的人看水,看的是水花。水花越密,刀越快。凝淵境的人看水,看的不是水花——是水底的裂紋。”老爺子的手指點在茶洗底部那道裂紋上。“水衝下去,裂紋還在。水滿了,裂紋還在。殿下看水的時候,看見的是水,還是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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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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