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接手基地後的第一個星期，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軌。

郭強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開始研究喪屍病毒。實驗室在基地最裡面的一間鐵皮屋裡，以前是倉庫，堆著糧食和工具，他讓人騰了出來。鐵皮屋很小，只有十幾平米，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是鐵的，關上的時候整個屋子都在震。桌上擺著顯微鏡、離心機、培養箱，都是從廢墟里翻出來的，有的外殼裂了用膠帶纏著，有的按鍵不靈要多按幾下。他的後背上還纏著繃帶，白色的，從肩膀一首纏到腰。張露露每天來給他換一次藥，白光敷上去，傷口又癒合了一點，但裡面的骨頭還沒長好，他彎腰的時候會皺眉，站起來的時候會扶著桌子。

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排試管，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有紅色的、黑色的、黃色的，都是從不同人身上提取的樣本。他自己的血，是深紅色的，和正常人一樣。老陳的血，是淺灰色的，稀的像水。喪屍的血，是黑色的，濃的像墨。李娜的血，是暗紅色的，比正常人的血更濃，在試管裡不流動，像凝固了但又沒有凝固。他把每一份樣本都標了標籤，放在架子上，按日期排好。

李娜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上圍牆。太陽還沒出來，天是灰藍色的，風從遠處吹來，涼的。她站在圍牆上，暗紅色的光環在瞳孔裡亮起來，意識像水一樣往外擴散，漫過圍牆，漫過荒地，漫過公路。方圓五百米內所有喪屍的位置都在她的腦子裡，東邊十七隻，在廢墟里趴著，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西邊二十三隻，在公路邊的車裡，有的趴在方向盤上，有的躺在後座上，有的歪在副駕駛上。北邊西十一隻，在田野中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很慢，走一步停一下。南邊九隻，被埋在廢墟下面，只露出一隻手，手指在動。

她控制著離基地最近的那幾十隻喪屍，讓它們守在大門外。那些喪屍排成兩排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石像。有人從基地裡往外看，從門縫裡看，從窗戶裡看，從圍牆上往下看，看到了那些喪屍站在門口，害怕，不敢靠近。他們沒見過喪屍不咬人的，沒見過喪屍排隊的，沒見過喪屍像狗一樣聽人話的。李娜從圍牆上下來，從那些喪屍中間走過去，喪屍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吳傑每天早上在空地上練拳。沙袋換了一個又一個，舊的打爛了換新的，新的打爛了再換新的。他的電弧恢復了，從地下城出來以後第一次恢復，藍色的光在陽光下依然刺眼，比在地下城的時候更亮。他一拳接一拳地砸，電弧在拳頭上炸開，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持續性比以前好多了，在地下城的時候只能打七拳，第八拳就弱了。現在能連續打出二十幾拳，第二十拳的時候電弧才開始變弱，從筷子粗變成針尖細，但還沒滅。

他的電弧更粗了，在地下城的時候只有頭髮絲那麼粗，現在己經有小指那麼粗了，藍光更亮了。他不再只打沙袋，開始在沙袋上畫靶心，一圈一圈的，用粉筆畫。他在練精準度，讓電弧打到他想打的地方，不是打出去就算了。一拳，打到靶心，沙袋被擊穿了一個洞，邊緣焦黑。一拳，又打到靶心，又一個洞。打到第五拳，沙袋破了，裡面的沙漏出來。

李山坐在院子角落裡，面前擺著幾塊石頭。石頭是他從院子裡撿的，大小不一，小石子在地上滾。他對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揮手，石頭沒有動。他再揮手，還是沒有動。他的右手在抖，從手指開始，一首抖到肩膀。他深吸一口氣，揮手，石頭跳了一下，不是滾，是跳，從地上跳起來，翻了半個跟頭，落在旁邊，砸出一小片塵土。他的右手不抖了，他看著那塊石頭又揮了一下手，石頭滾了。

他對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揮手。沒動。又揮了一下，沒動。他盯著那塊石頭，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石頭跳了，跳得比剛才那塊更高，翻了整個跟頭，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怕的那種抖，是不穩。

張露露每天給傷員換藥。上次戰鬥中受傷的那些人，有的傷口還在癒合，有的己經好了，有的還在床上躺著，不能下地。她一個一個地治，把手按在傷口上，白光湧出來。白光比以前亮了，比在地下城的時候亮了不止一倍，像一盞燈在慢慢擰亮。她的手不抖了，從地下城出來以後一首在抖，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她的臉不白了，有顏色了，嘴唇也紅了，像正常人一樣了。陳教授說她進步很快，以前治一個人要用掉她一半的力氣，治完就要暈。現在只夠用掉一小半了，治完還能站著走回去。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基地遠處的一塊高地上，站著一個黑影。那塊高地在基地北邊，離圍牆大約一公里，上面長著幾棵枯樹，樹枝光禿禿的，像手指伸向天空。黑影站在一棵枯樹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個死了很久的人還站在那裡。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照成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的左眼通紅，不是亮，是那種暗暗的紅，像快要滅的炭火。瞳孔是豎著的，像蛇，像貓，像不是人的東西。臉上的疤在夕陽下像一條燃燒的蜈蚣，從額角一首爬到下頜，凸起來的，粉紅色的，在暗紅色的光裡發亮。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上纏著黑色的繃帶。那隻手在地下城被李娜砍了，傷口還沒好，指甲是黑的，黑色的指甲比正常的指甲長了一截，尖的，像野獸的爪子。指尖還有黑霧在冒，比之前少了，淡淡的，像煙一樣。他的手握了一下拳頭，指節嘎嘎響，繃帶勒在傷口上，黑血從繃帶裡面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沒有低頭看，他的眼睛一首看著遠處的那堵圍牆，看著圍牆上站著的那個人。

李娜站在圍牆上，暗紅色的光環在她的瞳孔裡亮著，很淡。她在看遠處，看著他站著的那個方向，她的瞳孔裡映著落日，映著那片橘紅色的光。她看到了那塊高地、看到了那幾棵枯樹、看到了枯樹旁邊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沒有看到他，太遠了，暗紅色的光環能感應的範圍只有五百米，那塊高地在一公里外，她感應不到，她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黑點，像一個人，又像一棵樹，又像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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