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深夜，金陵中央醫院，三樓急診區盡頭的特護病房內。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淒厲的寒風捲著冰冷的冬雨，如同密集的鼓點般不停地撞擊著單薄的玻璃窗，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病房裡瀰漫著濃重的來蘇水味與未散盡的血腥氣，趙簡之靜靜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仍在深度的昏睡之中。他寬闊的額頭和後腦纏著厚厚的醫用紗布，暗紅色的血跡隱隱滲透出來，雖然呼吸依舊顯得十分微弱，但胸口那規律的起伏證明，他總算是熬過了最危險的鬼門關，活了下來。

病房外間的隔斷間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宋孝安一身素白的長衫，神情肅穆而專注地端坐在實木桌前。在他面前，這次並沒有擺開那套標誌性的紫檀木盲棋局，而是整齊地陳列著西樣足以決定無數人生死的致命物證：此前由情報科從阿西身上搜出、經他親手封存的那枚翻刻私印，田湖呈交侍從室作為定罪核心的軍需賬本高倍照片，憲兵司令部內部被秘密調取的提審登記簿抄件，以及一張上面只蓋了印章卻沒有登記編號的臨時提審單。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陣裹挾著寒氣的冷風灌了進來。鄭耀先邁步走進屋內，他身上那件黑色呢子風衣的肩膀處己經被雨水徹底打溼，空氣中頓時多了一絲淡淡的哈德門菸草味。

“西哥那邊剛利用孔家的線穿回了訊息，侍從室那邊己經暫緩呈閱田湖遞上去的告狀材料了。”鄭耀先隨手脫下溼漉漉的風衣掛在門後，拉開椅子在宋孝安對面坐下，眼神冰冷得如同出鞘的刀鋒，“但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最多隻能拖到明天中午老闆回京。”

宋孝安微微頷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蒼白修長的手指拿起兩張泛黃的賬頁，並排放在了昏黃的檯燈光暈之下。

“六哥，時間足夠了。”宋孝安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算無遺策的妖智，“我們手裡現有的阿西舊檔，頂多只能向老闆證明阿西曾經當過日特，但他是個有前科的漢奸，並不能反向證明老趙就沒有私售軍需。田湖就是抓住了這個邏輯漏洞。要徹底翻案，把田湖釘死在漢奸和造假的恥辱柱上，我們就必須拆掉田湖卷宗裡另外幾根用來承重的核心柱子。”

說著，他拿出一個高倍放大鏡，死死壓在兩枚硃紅色的印痕上，招呼鄭耀先來看。

“六哥，你看這裡。”宋孝安指著放大的印記邊緣，“此前從阿西身上搜出的這枚‘趙簡之’翻刻私印，右下角的‘之’字邊緣，有一處微不可察的磕碰缺口。而你再看田湖呈交的這本所謂老趙簽字畫押的軍需賬本，上面蓋著的這枚私印，不僅也有著一模一樣的缺口，就連下刀仿刻時的頓挫刀痕，在顯微級別下都完全一致。天底下從來沒有這麼巧合的事。真印，是絕對不會與從小毛賊身上搜出來的贓物假印分毫不差的！”

鄭耀先俯下身仔細端詳了片刻，眼底瞬間爆發出極其森寒的光芒：“也就是說，這本所謂記錄著老趙倒賣軍火的軍需賬本，根本就是阿西這夥人根據手裡的假印，事先偽造出來的死證！”

“還不止如此。”宋孝安從桌子最底層的抽屜裡抽出三張由花旗銀行開具的銀號流水單，“軍需賬本上白紙黑字寫著，老趙倒賣軍火的款項最終流入了上海的黑市洗錢渠道。可是，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排查了近一週上海到南京的所有電報碼，以及中統上海站的秘密資金流向……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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