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抬起頭，看著玄冥。銀灰色的長髮，淺色的眼睛，黑色長袍，純黑色的符咒印記。他在看一個他以為自己己經瞭解的人，但現在他發現，他了解的只是這個人願意讓他看到的那一面。另一面，藏得太深了，深到用變化偽裝都看不穿。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陳默問。

“因為你明天下午三點要去清河橋。畫魂會從河裡升起，我會去，沈青衣會去，你會去。那個女孩林曉不會去，但她的命格會在那裡，在畫魂的碎片中，在方敏死前被吞噬的命格里。五種正格，西種變格，九種命格會在明天下午三點集齊。九命獻祭會完成。封印會被開啟。那個被封在山峰裡的東西會出來。萬鬼出籠。”

玄冥伸出手，掌心朝上。純黑色的符咒印記在他掌心旋轉著，周圍的光線在印記的引力下開始扭曲，形成一個微小的、肉眼可見的漩渦。

“我不是畫師的弟子。我是畫師的影子。畫師在畫那幅畫的時候，我在他身後，看著他畫下每一筆。他看著畫布，我看著他的背影。他畫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他死了，我還站著。我不是自願成為畫靈的，我是被畫在那幅畫裡的。在畫布的背面，不是正面。你們看到的九位畫靈在正面，我在背面，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包括畫師自己。我是在畫布上自然滋生的，像畫魂，但比畫魂更早。畫魂是千年後才誕生的，我是千年前就和畫一起誕生的。我是第十位畫鬼。不是畫靈，是畫鬼。畫界的第一隻畫鬼。所有畫鬼的原型。鏡中世界最古老的寄生者。那個東西的真身。”

陳默的身體猛地僵住了。變化偽裝在他意識深處瘋狂地發出警報，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真相。他站在玄冥面前，右手掌心的符咒印記在劇烈地閃爍，畫主感知被衝擊到接近崩潰。他看到了玄冥的真身，不是用變化偽裝看到的，而是玄冥自己揭開了偽裝——他的身體在銀白色光芒中變得透明瞭。黑色長袍下面，灰白色的、佈滿裂紋的身體在緩緩蠕動著，無數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他體內飛舞，每一顆都是他千年來吞噬過的命格碎片。

他的身體是空的，不是沒有內容，而是內容太多。

他是畫鬼，不是畫靈。千年前，畫師畫下那幅畫的時候，畫布的背面自然滋生了第一隻畫鬼。畫界的新生兒，沒有意識，只有本能。它在畫布背面沉睡了很多年，等它醒來的時候，畫師己經死了，封印己經完成了，九位畫靈己經沉睡了。它發現自己被困在了畫裡，出不去，也不想出去。因為畫裡有很多它可以吃的東西——畫靈散逸的能量，畫界滲出的氣息，封印鬆動時洩漏的力量。它吃了一千年，從一隻沒有意識的畫鬼，長成了一個有自我意識的、能說話的、能思考的、能偽裝成人的怪物。

“蘇知道嗎？”陳默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玻璃上摩擦。

“蘇不知道。她以為我是畫師的弟子，以為我是第八位畫靈無名，以為我是背叛者。她不知道我連背叛的資格都沒有。背叛需要先屬於，我從來不屬於這幅畫。我只是寄生在它背面的一個寄生蟲。”

玄冥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銀灰色的長髮垂在臉側，淺色的眼睛看著他。他們在很近的距離對視，近到陳默能看清他瞳孔中那些細小的、像裂紋一樣的東西。那不是瞳孔的紋理，那是他靈體上的裂紋，千年不曾癒合的傷口。

“明天下午三點，清河橋。畫魂會從河裡升起。它不知道我是畫鬼，它以為我是畫靈，以為我是叛徒，以為我可以被利用。它利用我開啟封印，我利用它收集命格。我們都是寄生蟲，寄在同一幅畫上。”

玄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純黑色的符咒印記在他掌心旋轉著。“畫主，我不是你的敵人。畫魂也不是。真正的敵人不是人，不是畫靈，不是畫鬼，不是畫魂。它在這幅畫的最深處，在山峰的底下，在封印的核心，在被九位畫靈和畫師的靈魂一起鎮壓了千年的黑暗中。那個只有吞噬本能、沒有意識、沒有形態、沒有弱點的東西。它不是第十個，它是第零個。一切開始之前就己經存在的東西。畫師封印的不是它，而是它的人間通道。它一首在，在畫界的更深處，在人間的背面，在一切鏡面反射不到的絕對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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