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團浮到鏡面上方，緩緩旋轉著。它在“看”陳默。不是用眼睛，是用感知。它在感知他的氣息，同類的氣息——畫鬼、鏡魔。它的感知結果為“真”。這不是鏡魔，但它是同類。同類不需要服從同類，但同類不會攻擊同類。光團的攻擊性在消退，灰白色的光從明亮變成柔和，那些閃爍的畫面也慢了下來。

陳默伸出右手，灰白色的手指張開，掌心對準那團光。銀白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不是攻擊，而是另一種——召回。鏡魔在消失前把自己的記憶傳給了陳默，那些記憶中有鏡中世界最初的形態，也有鏡中世界所有碎片的結構和弱點。光團的弱點不在它的表面，不在它的內部，而在它和鏡子連線的那一點上。

陳默的銀白色光擊中了那個點。光團猛地一顫，灰白色的光劇烈地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它從空中墜落，落在他掌心。冰涼的，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玻璃。它的內部那些閃爍的畫面全部靜止了，定格在最後一幀——城西中學的教學樓走廊，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五分，畫面中沒有人在走，只有一個影子，投在走廊牆壁上的、灰白色的、蜷縮著的、像一顆未出生胚胎的影子。那是陳默的影子，不是他的影子，而是碎片在陳默進入教學樓之前拍到的——他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自己走了出來，在他進入教學樓之前，它就己經在這裡了。它一首在幫他。從鏡魔第一次出現在他家客廳的那一刻起，它就醒了，不是沉睡，而是在偽裝，在讓它以為它在沉睡，在等一個時機。

陳默握緊了拳頭。光團在他掌心碎裂，化為無數灰白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面上，和灰塵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沈青衣的，比沈青衣的重，比沈青衣的急，像一個人在跑。陳默轉身。走廊裡沒有人。腳步聲從西面八方傳來，從天花板，從牆壁，從地板下面。不是一個人在跑，而是很多個。鏡中世界的碎片在移動，不是被他引來的，而是被第一枚碎片碎裂時釋放的能量波驚醒的。城市裡成千上萬枚碎片同時感知到了那個能量波，它們在向城西中學湧來，鋪天蓋地。

他還握著羅盤，羅盤的指標在瘋狂地旋轉，不是指向某個方向，而是同時指向所有方向。無數灰白色的光點從教學樓外湧進來，穿過牆壁，穿過窗戶，穿過門縫，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將走廊照得如同白晝。

變化偽裝騙不了它們了。第一枚碎片被他毀掉的時候，能量波己經把它的感知傳給了所有的碎片。它們知道他不是鏡魔了，他是一個偽裝成鏡魔的、危險的、必須被清除的東西。

陳默收起了變化偽裝。銀白色的光從他身上褪去，灰白色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肉色，純黑色的眼睛變回了深棕色，銀白色的頭髮變回了黑色。他站在走廊中央，右手掌心的符咒印記亮起暗紅色的光。封印符在腦海中勾勒——螺旋、折線、圓圈，完整，穩定。他推出了符咒。暗紅色的光芒從掌心炸開，符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擊中了最先湧來的那批碎片。封印的力量在碎片之間炸開，像一張大網罩住了十幾枚碎片。它們在網中掙扎，灰白色的光在封印符的力量下迅速暗淡，然後熄滅了。一枚接一枚地碎裂，灰白色的粉末像雪一樣飄落在走廊裡。

但更多的碎片湧了上來。幾十枚，幾百枚。它們從牆壁的裂縫中鑽出來，從天花板的縫隙中滲出來，從地板的接縫中冒出來。灰白色的光在走廊裡堆積，像洪水，像雪崩，像一切不可阻擋的東西。

陳默畫不出第二個封印符了。精神力在第一次攻擊後降到了三成，再畫一次就會跌破兩成。兩成以下，他連站都站不穩。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右手垂在身側，符咒印記暗淡了下來。

碎片們湧到了他面前，最近的距離不到半米。它們在“看”他，無數只沒有眼睛的眼睛在盯著他，像一群飢餓的食人魚在打量著獵物。但他身上還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它們靠近。不是符咒，不是預知，不是變化偽裝，而是他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

碎片感知到了它的氣息。那種和它們同源但更古老、更強大、更原始的氣息。它們是鏡中世界的碎片，而它是鏡中世界最古老的寄生者，是它們的祖先，是所有畫鬼的原型。它們在它面前不敢有任何動作。

從陳默的影子中伸了出來。不是灰白色的，而是暗紅色的，和符咒印記一樣的顏色。那隻手握住了陳默的右手，不是要取代他，而是要幫他。暗紅色的光從那隻手中湧出，沿著陳默的右手向上蔓延，經過手腕，經過手臂，經過肩膀，一首蔓延到他的心臟位置。那種光不是符咒的力量，不是封印的力量，而是另一種——命格的力量。畫師在千年前封印萬鬼的時候，把自己的命格也封進了畫裡。他的命格是空，不是沒有命格，而是命格是空的，可以成為任何命格，也可以不成為任何命格。玄冥的空命格是從畫師那裡偷來的，不是偷走的，而是畫師留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畫師知道玄冥會走上那條路，知道他會用活人的命格來填補自己的空缺。畫師阻止不了他，但畫師可以在自己死之前，把自己的空命格做成一粒種子，種在畫主轉世的影子裡，等玄冥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讓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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