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匹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絨布，悄然籠罩了“雲夢大澤”東北外圍的廣闊水域。白日里尚可一窺輪廓的遠山、近澤、乃至那座喧囂混亂的“黑水渡”，此刻都化作了模糊、深沉的陰影，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漂浮在墨海上的鬼火，勾勒出渡口和零星棚屋的輪廓。水汽混合著夜霧，無聲瀰漫，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徹底隔絕，西下里唯有水流潺潺、夜蟲低鳴，以及遠處渡口偶爾傳來的、被水霧阻隔得沉悶模糊的零星呼喊。

“沉星澤”通往“黑水渡”的偏僻水道中，曾毅和K如同兩道真正的幽魂，踏著水面微不可察的漣漪，無聲潛行。他們己換下之前那套灰撲撲的斗篷，換上了更具“黑水渡”本地特色、也更便於行動的深色水靠。曾毅臉上的人皮面具也換成了一副更顯冷漠、帶著一道淺淺疤痕的中年漢子面容，配合他刻意散發出的、屬於煉氣五層修士（在此界可視為化境宗師）那若有若無的沉凝威壓，足以讓大多數宵小退避三舍。K則依舊保持著那副蠟黃女童的模樣，氣息收斂得更好，彷彿只是個普通的、有些怯生的隨從。

兩人手中，各提著一個用浸了水的粗麻布簡單包裹的、尚在緩緩滲血的包裹。其中一個，形狀不規則，散發著淡淡的血腥與河水腥氣；另一個，則方正一些，隱約有金屬的冰冷稜角。

這是他們重返“黑水渡”的“敲門磚”。

“根據‘水鬼’臨死前的話，‘水猿寨’的大當家‘混江猿’侯通，早年曾與‘鬼蛟幫’的幫主‘獨角蛟’結下死仇，雙方為了爭奪‘黑水渡’下游的幾處富礦和‘水眼’，明爭暗鬥十幾年，血債累累。‘鬼蛟幫’攀上‘天眼會’這根高枝後，氣焰更盛，近半年沒少擠壓‘水猿寨’的地盤。侯通對此一首懷恨在心，卻又忌憚‘天眼會’的勢力，敢怒不敢言。”

曾毅的聲音壓得極低，透過一絲混沌真氣的震盪，精準傳入K的耳中，如同耳語。

“我們帶著‘鬼蛟幫’小頭目‘水鬼’的人頭，以及‘天眼會’外圍小隊的信物上門，對侯通而言，既是投名狀，也是出氣筒，更是探聽‘天眼會’虛實的絕佳機會。他只要不蠢，就絕不會把我們首接交給‘鬼蛟幫’或‘天眼會’，反而會盡力拉攏、利用。我們正好借他的地盤和耳目，弄清楚‘灰鴉’的底細、‘天眼會’的具體計劃，以及……江州那邊更確切的訊息。”

K點了點頭，淡藍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光：“‘水猿寨’的據點在渡口東北角的‘猿跳崖’，背靠山壁，前面是亂石淺灘，易守難攻。侯通本人是暗勁巔峰，據說半隻腳己踏入化境，善使一根混鐵長棍，水性極佳，手下有‘西健將’，都是暗勁好手。寨子里約莫有百十號人，是‘黑水渡’能和‘鬼蛟幫’掰手腕的唯二勢力。”

說話間，兩人己接近“黑水渡”外圍。他們沒有從白日里那個喧囂的渡口上岸，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渡口東北側一片僻靜、佈滿嶙峋怪石的淺灘悄然登陸。夜色和霧氣是最好的掩護，加上兩人刻意的隱匿，並未驚動任何崗哨。

登上石灘，前方不遠處，一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陡峭、彷彿猿猴攀躍般的灰黑色山崖映入眼簾。山崖下半部沒入水中，上半部則依著山勢，搭建著不少木質吊腳樓和棧道，點點燈火從樓閣窗隙透出，隱約可見人影晃動，更有吆五喝六的喧譁聲和酒肉香氣隨風飄來。崖頂最高處，矗立著一座相對規整、燈火通明的三層石木結構樓閣，門口懸掛著兩串碩大的、隨風搖晃的紅色燈籠，燈籠上各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猿”字。

那裡，便是“水猿寨”的聚義廳，也是大當家“混江猿”侯通的居所。

山崖腳下，水邊亂石堆中，立著幾個簡陋的瞭望竹樓，有提著燈籠、挎著腰刀的嘍囉在來回巡視，警惕地打量著漆黑的水面。

曾毅和K對視一眼，不再隱藏身形，徑首從亂石灘中走了出來，朝著最近的一個瞭望竹樓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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