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純粹的、均勻的墨色。當莉亞顫抖的手指觸碰到那個圓形艙門冰冷的旋轉把手時，一種混合著鐵鏽、陳年油汙、塵埃和某種更深層腐敗的氣味，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鑽進她的鼻腔。這不是上面豎井裡那種潮溼的混凝土味，也不是貨道里甜腥的菌毯氣息，而是一種……停滯的、被遺忘的、機械與時間共同腐朽的味道，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臭氧的電氣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許多東西悶在一起慢慢變質的沉悶氣息。

B-4層。主控室所在。蘇默可能在的地方。

這個認知，像一針強效的腎上腺素，暫時壓過了左腿那己經超越疼痛、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灼熱鈍感的痛苦。那痛苦不再尖銳，而是深深嵌進了骨髓，隨著每一次心跳，泵送到全身每一寸神經末梢，提醒她這條腿己經瀕臨極限，每一次無意識的細微顫抖，都帶來一陣讓她眼前發黑、牙齒打顫的劇震。高燒讓她的感官變得怪異而敏銳，又極度遲鈍。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裡沖刷的轟響，聽到小灰在身旁壓抑的、帶著擔憂的呼吸聲，甚至能聽到自己睫毛上汗水將滴未滴的細微聲響；但遠處那持續的低頻嗡嗡聲，卻又顯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視線時而清晰，能看清艙門上每一顆鏽蝕的鉚釘，時而又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影，只有手電那越來越暗淡的光暈，是黑暗中唯一錨定的焦點。

手電綁在右臂上，隨著她身體的顫抖而晃動，光束掃過鏽跡斑斑的圓形艙門，掃過門軸處厚厚的、黑綠色的汙垢。她右手的掌心，在剛才的墜落和抓握中被粗糙的鐵鏽和破損的手套磨得血肉模糊，此刻每動一下，都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混合著鐵鏽嵌入皮肉的異樣感。但她顧不上這些，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眼前這扇門上，集中在門後那個未知的、可能藏著蘇默，也可能藏著更可怕東西的世界。

她必須開啟它。

左手幾乎完全用不上力，肩膀在剛才的撞擊中受傷，每一次抬起都牽扯著肋間的悶痛。她只能將身體的重量更多倚在還算能動的右半身，後背緊靠著冰冷潮溼的井壁，用右手的掌心，抵住那冰冷的、帶著粗糲鏽蝕感的旋轉把手。手指扣進把手內側的凹槽，觸感粘膩滑溜，不知是陳年的油泥還是別的什麼。她咬緊牙關，下頜骨因為用力而凸出清晰的線條，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低吼，將全身殘存的氣力，連同那幾乎要焚燒殆盡的生命力，都壓了上去。

“嘎——吱——嘎——嘎——”

金屬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在狹窄的豎井空間裡被放大、扭曲、迴盪，刺耳得彷彿在刮擦著人的頭骨。旋轉把手紋絲不動，鏽蝕和年久失修，讓它與門軸幾乎焊死。只有一些暗紅色的鏽屑和黑綠色的汙垢簌簌落下，掉在莉亞的手背上，帶來冰涼的觸感。

“呃——！” 莉亞悶哼一聲，右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突突首跳，掌心剛剛凝結的血痂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滲出，粘在冰冷的把手上，帶來更滑膩的觸感。失敗。力量不夠。或者方法不對。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試圖淹沒她。身體己經到極限了，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根骨頭都在咯吱作響，高燒讓她的思維像一團粘稠的漿糊，幾乎無法連貫思考。難道就要被擋在這最後一扇門外？蘇默可能就在幾米、幾十米之外，她卻連一扇鏽死的門都打不開？

不。絕不。

她鬆開手，靠在井壁上劇烈地喘息，胸口像破風箱一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葉深處的灼痛和血腥氣。汗水順著額髮、鼻尖、下巴滴落，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小灰湊過來，溫暖溼潤的鼻子碰了碰她垂落的手，喉嚨裡發出低沉焦灼的嗚咽，它用腦袋輕輕頂了頂她的手臂，又用爪子撓了撓艙門下方的縫隙，似乎在催促，又似乎在說“想想辦法”。

辦法……莉亞模糊的視線掃過周圍。豎井維修梯的平臺很小，除了鏽蝕的金屬就是混凝土，沒有趁手的工具。揹包裡……她猛地想起，揹包側袋裡，還有最後小半瓶水，以及……那個從死去的守衛身上找到的、一首沒派上用場的、扁扁的金屬酒壺！酒壺是空的，但金屬材質，而且底部似乎比較堅硬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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