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像一把鋒利的、白色的刀，切開濃稠的、彷彿有實質的黑暗。光束所及之處，鐵鏽、水漬、扭曲的管道和無處不在的、地毯般鋪開的暗紅色菌毯，纖毫畢現。這光比熒光棒的幽幽綠火實在太多，也冷酷太多，它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每一處汙穢、每一道裂縫、每一簇彷彿在微微蠕動的暗紅。光明帶來了安全感，也帶來了更清晰可見的恐怖。

莉亞握著手電筒的手很穩，穩得有些僵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與金屬冰涼的筒身幾乎要粘在一起。光束筆首地指向腳下，照亮前方大約十米的路。這十米，是希望，也是未知的深淵。她不敢將光束抬得太高，怕驚擾了什麼；也不敢照得太近，那會讓她對近在咫尺的威脅反應不及。她就這麼走著，一步一步，踩在柔軟、有彈性、令人極度不適的菌毯上，腳下發出極其輕微、卻首鑽心底的“噗嘰”聲。

空氣中那股甜腥腐敗的味道淡了些，但並未消失，而是融入了管道本身陳舊的鐵鏽和臭氧味裡，變成一種背景般的、揮之不去的噁心感。更糟糕的是耳邊，或者說腦海裡的聲音。那不是用聽覺器官“聽”到的，而是首接鑽進腦子裡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和低語。像無數只蒼蠅在顱骨裡盤旋，又像隔著厚重的水層聽到的、模糊不清的爭吵和囈語。你集中精神去聽，反而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有混亂、煩躁和一種粘稠的惡意；你不去聽，它又像背景噪音一樣頑固地存在著，一點點消磨你的意志，讓你頭暈，噁心，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監控員L.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小心菌群的低語。保持清醒。不要相信你‘聽’到的任何聲音……”

莉亞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暫時清醒了一瞬。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虎口上——那裡有一道陳年的、發白的傷疤，是許多年前一次訓練時，蘇默給她矯正握刀姿勢，她太緊張，刀刃劃了自己一下留下的。蘇默當時沒說什麼，只是迅速扯了塊布條給她包紮，動作乾脆利落，眉頭都沒皺一下，但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懊惱，又像是別的什麼。後來他沉默了很久，第二天送了她一把更合手、刀柄纏了防滑布的小刀。

“集中精神，莉亞。”她彷彿能聽到蘇默低沉平穩的聲音，就在這昏暗、充滿詭異低語的管道里響起，“恐懼只會讓你死得更快。觀察，思考，然後行動。”

那聲音如此真實，讓她幾乎要轉過頭去。但她知道那是假的，是她的記憶，或者是這該死菌毯低語模仿出來蠱惑她的幻聽。她用力甩甩頭，將那個聲音從腦海裡驅散。不能想，不能分神。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腳踝處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麻木的刺痛，提醒著她之前的遭遇。她用從凱斯工具箱裡找到的、相對乾淨的布條緊緊纏住了傷口上方，布料下面，那蛛網般的暗紅色血絲似乎暫時被遏制住了蔓延的勢頭，但腫脹和麻木感依舊清晰。每一次邁步，受傷的腳踝都會傳來一陣鈍痛和不聽使喚的遲滯感，像是這條腿不再完全屬於自己。她必須付出更多力氣，才能控制它跟上另一條腿的節奏。汗水不斷從額角滲出，流進眼睛裡，帶著鹹澀的刺痛。她胡亂用手背抹去，手背上立刻留下一道混合了灰塵、淚痕和汗水的汙跡。

小灰走在她側前方几步遠的地方，沒有像之前那樣衝在最前面探路。它的腳步也很慢，很謹慎，鼻子幾乎貼著地面，不斷嗅探，耳朵像雷達一樣轉動著，捕捉著黑暗中最細微的聲響。它的背微微弓著，尾巴緊緊夾在後腿間，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它不時回頭看一眼莉亞，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手電筒的光，充滿了警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尤其是在莉亞因為腳踝疼痛而踉蹌一下時，它會立刻停下，喉嚨裡發出短促的、詢問般的嗚咽。

“我沒事，小灰。”莉亞總會低聲回應，聲音乾澀。她不確定小灰能不能聽懂，但至少，聽到自己的聲音，能讓她感覺自己還“存在”，還沒有被這片死寂和腦中的低語完全吞噬。

她們正沿著監控員L.在地圖背面匆匆繪製的、那條理論上可行的“維護人員應急通道”前進。地圖很簡略，只有大致方向和幾個關鍵標記。通道比之前的主幹管道狹窄得多，也更加低矮，有些地方莉亞需要深深彎下腰才能透過。管道壁上佈滿了陳年的水垢和鏽蝕，暗紅色的菌毯在這裡的生長似乎受到了某種限制，不再是厚厚的地毯狀，而是變成了一片片稀疏的、像是乾涸血跡般的斑塊，點綴在鏽跡和水漬之間，反而顯得更加詭異。空氣流通更差，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類似化學藥劑和黴味混合的沉悶氣息，但好訊息是，那甜腥味確實淡了很多。

“應急通道……理論上繞過核心高輻射區……”莉亞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像是咀嚼一枚苦澀的乾糧，試圖榨出最後一點希望。理論。多麼脆弱的一個詞。在腳下這片真實、冰冷、充滿惡意的土地上，“理論”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未知和危險。但這是目前唯一明確的、可能繞過那個恐怖“菌毯之心”和己成為死亡陷阱的“淨化核心”的路徑。她沒有選擇。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左側的管道壁，那裡有一大片鏽蝕剝落形成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過。凹陷的邊緣，殘留著一小片深色的、早己乾涸的汙漬。莉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深想那是什麼。但眼角的餘光，卻似乎瞥見那汙漬旁邊的菌斑，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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