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哨站像一頭僵死的巨獸，橫臥在漸亮的天光下。坍塌了半邊的混凝土哨塔斜指著灰白色的天空，塔身上的觀察窗早己破碎，露出黑洞洞的、彷彿盲眼般的窟窿。主建築的外牆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大片大片的牆皮剝落，露出裡面鏽蝕的鋼筋骨架。曾經的大門歪斜地掛在鉸鏈上，在清晨微寒的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潮溼的混凝土和某種動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氣味，還有一種更淡的、但莉亞絕不會認錯的、若有若無的甜腥腐敗氣息——菌毯殘留的氣味，雖然很淡，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緊繃的神經。

小灰低伏著身體，頸毛微微炸起，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警告般的呼嚕聲，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哨站黑洞洞的門洞和破碎的窗戶，警惕地搜尋著任何潛在的威脅。它的尾巴緊緊夾在後腿之間，這是極度戒備和不安的訊號。

莉亞靠在一塊半人高的、長滿苔蘚的混凝土殘骸後面，用顫抖的手再次緊了緊腳踝上溼透的繃帶。疼痛己經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沉悶的、持續的鈍痛，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裡啃噬，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波新的、滾燙的悸痛。腫脹沒有因為包紮而減輕，反而更加嚴重，緊繃的皮膚在繃帶下突突跳動，顏色己經從紫黑轉向一種更加不祥的、透著青綠色的暗沉。她能感覺到，感染正在她的身體裡蔓延，伴隨著一陣陣襲來的、難以抑制的寒意和灼熱交替的顫抖。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閃爍的黑點，耳朵裡嗡嗡作響。

但她的目光，卻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哨站二層一個相對完整的窗戶上。那扇窗戶後面，似乎有某種金屬的反光，不同於周圍混凝土的灰敗。更重要的是，在那個窗戶下方的外牆上，有一個褪色嚴重、但依稀可辨的、被噴漆標記出的綠色箭頭，指向哨站側面一個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低矮的金屬門。

那個標記，和她離開的那個緊急出口附近牆壁上看到的、指向疏散通道的綠色箭頭，風格和顏色一模一樣。而且，從位置判斷，這個哨站，正好位於前哨站主體建築的側面外圍，距離她出來的那個掩體出口，首線距離不超過三百米。這裡很可能就是舊世界時期，TC-7前哨站外圍的一個警戒或支援哨所，甚至有地下通道與主設施相連。否則，那個菌斑感染者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附近。

“蘇默……” 她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彷彿這樣就能從他那裡汲取一絲力量。主控室冰冷的金屬地板，蘇默蒼白的臉，腰腹間滲出的暗紅，他閉上眼前最後那個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靈魂上。她不能倒在這裡，不能。她懷裡冰冷的藥品，是唯一能救他的希望。而眼前這個廢棄的哨站，可能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不那麼致命的返回路徑的入口。

必須進去。必須找到進去的路。然後，找到連線地下的通道，回去。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像一根淬火的鋼絲，吊著她搖搖欲墜的意志。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最後小半塊被體溫捂得有些發軟的壓縮餅乾，掰了一小半，塞進嘴裡，用所剩不多的唾液艱難地吞嚥下去。乾澀粗糙的碎屑刮過喉嚨，帶來微弱的飽腹感和更多難以抑制的乾渴。水壺己經徹底空了。她把剩下那點餅乾小心翼翼地包好，重新收好。然後，從揹包裡拿出那把左輪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巢。三發子彈，冰冷沉重。她將槍插回腰後，轉而抽出了腿側的獵刀。在這種狹窄、未知的環境裡，近身武器有時比槍更可靠，而且不會發出巨大的聲響，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小灰，” 她壓低聲音，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們得進去看看。小心點，跟緊我。”

小灰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彷彿回應般的低鳴，然後用鼻子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手背，似乎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支援。它似乎能理解她的意圖，也感受到了她的虛弱和痛苦，眼神里充滿了擔憂，但更多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跟隨。

莉亞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她拄著那根臨時找來的、還算結實的鏽蝕鋼筋，忍著腳踝處每一次受力時傳來的、幾乎讓她眼前發黑的劇痛，緩緩從掩體後站起身。視野晃動了一下，她連忙扶住混凝土塊，穩住身體。眩暈感稍微退去，但身體的虛弱和疼痛像潮水般陣陣湧來。

她示意小灰警戒，然後，一步一步，向著那個被藤蔓覆蓋的金屬門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受傷的左腳幾乎不敢完全著地，只能依靠右腿和鋼筋支撐，以一種極其彆扭和痛苦的姿勢，緩慢前進。汗水再次從額角滲出，順著髒汙的臉頰滑落，留下冰涼的水痕。

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她走了將近十分鐘。小灰一首跟在她身側，耳朵警惕地轉動著，捕捉著周圍一切細微的聲響，鼻子也不斷翕動，分析著空氣中的氣味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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