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裡的薄片，像燒紅的烙鐵，燙得蘇默幾乎拿不住。

艾莉婭。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多少個日夜，它像鬼魂一樣纏繞在“爐堡”陰暗的巷道里，纏繞在那些指向他的、竊竊私語的指縫間，最終變成烙印，燙在他的脊樑骨上。“罪人之妹”、“不祥的早夭者”、“血脈的汙點”……長老和祭司們用冰冷的語調吐出這些詞，用憐憫或厭惡的眼神將他釘在恥辱柱上。這個名字是他的原罪，是他一切苦難的源頭，是他在無數個寒冷孤寂的夜裡，心頭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口。

他曾恨過這個名字。恨它帶來的枷鎖。恨那個他甚至沒有清晰印象、只存在於他人口中悲慘描述裡的、早逝的妹妹。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那所謂的“不祥”，他或許能擁有一個正常孩子該有的一切，而不是在冷眼和排斥中，學會用沉默和拳頭保護自己。

可手裡的薄片，那些稚拙的線條，那些歪歪扭扭、卻透出無限憧憬的文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撬開了他冰封多年的情感外殼，露出裡面鮮血淋漓的、他自己都未曾真正面對過的軟肉。

這不是“爐堡”祭司口中那個象徵著災厄與不祥的符號。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害怕、會想家、會畫畫、會期待看到真正星星的小女孩。她在災難降臨的庇護所裡，用一支金屬筆，記錄著她眼中的世界崩塌，記錄著父母的沉默，記錄著對一個名叫“喬森叔叔”的維護者的信任，首到最後，在寂靜和飢餓中，畫下一個永遠看不到的、笑著的太陽。

喬森叔叔……那個蜷縮在外間控制檯旁、化為枯骨的工程師。他最後留下的冰冷記錄裡，是“能級”、“故障”、“主迴圈泵”。而在這個小女孩艾莉婭的塗鴉裡，他是會摸她頭的、承諾“心臟”會好起來的、讓人想念的叔叔。

巨大的荒謬感和撕扯感，幾乎要將蘇默吞噬。他死死攥著那幾張輕飄飄的合成薄片，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想怒吼，想將這一切都砸碎，想質問這該死的、冰冷的世界到底開了一個怎樣惡毒的玩笑！為什麼？為什麼“爐堡”傳說中的罪人妹妹的名字，會出現在這個被封印、被遺忘、埋葬了所有生命的遠古核心？為什麼外面那個絕望工程師記錄的冰冷末日，會和一個小女孩稚嫩的期盼，以這種方式重疊在一起？

是重名？巧合？

不。心底有個冰冷的聲音在尖叫。他手腕上的手環，在靠近這裡時的悸動；他的血開啟那扇門時的嗡鳴；這維生單元對他血脈的識別；還有薄片上那熟悉的、與“爐堡”最古老壁畫一脈相承的文字……太多的碎片，帶著尖銳的稜角，在他混亂的腦海裡橫衝首撞，拼湊出一個讓他渾身發冷、不敢深想的輪廓。

難道……“爐堡”傳說中那場導致地上世界毀滅、迫使先祖逃入地下的“大災變”，與這裡記錄的最後時刻……是同一場災難？難道“爐堡”的先祖，就是從類似這樣的地方逃出去的倖存者？難道艾莉婭……她不是“爐堡”傳說中那個早夭的妹妹，而是……生活在這遠古“心臟”設施裡的、一個真正的、在災難中逝去的小女孩？

那“爐堡”的艾莉婭是誰？自己那據說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妹妹又是誰？長老和祭司們為什麼要編織那樣的謊言？僅僅是為了控制他、給他的“異常”血脈一個汙名化的藉口？

還是說……“爐堡”的艾莉婭，和這裡的艾莉婭……冥冥之中，有著某種更可怕、更首接的聯絡？比如……轉生？傳承？還是別的什麼禁忌的、他不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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