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是陌生的，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從血液深處重新燃起的、微弱卻真實不虛的灼熱感。蘇默“感覺”到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被外部裝置強行維持的、虛假的恆溫，也不是高燒時那種焚盡一切的燥熱。這是一種自內而外的、緩慢流淌的、帶著刺痛和痠麻的暖意，像凍僵的肢體浸入溫水，每一個細胞都在甦醒，都在尖叫，都在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失而復得的生命力。

疼痛也隨之而來，不再是模糊的、瀰漫全身的鈍痛，而是變得清晰、尖銳、各有位置。胸前灼傷處傳來火辣辣的、彷彿新肉生長的刺癢和灼痛；左腿殘端斷面，那被薄膜覆蓋的地方，是深沉的、空洞的、帶著神經末梢被強行切斷後殘留幻痛的悶痛；而最讓他意識混亂的，是眉心——那片焦黑的痕跡下，彷彿有什麼冰冷、堅硬、不屬於他的東西，被這股新生的暖流觸動、啟用，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彷彿有細針在顱內緩慢刮擦的刺痛和冰冷的低語。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重量。是莉亞撲在他身上，緊緊抱著他脖頸的、滾燙的、顫抖的、帶著溼意的重量。她哭得那麼厲害，瘦小的身體劇烈地起伏、抽噎，滾燙的淚水洶湧地浸透了他頸窩冰涼的皮膚，順著鎖骨流下，帶來一陣陣戰慄的觸感。她的手臂死死地箍著他，力道大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種真實的、被需要的、他還活著的確認。

蘇默僵硬地躺著，灰色的眼眸微微轉動，望著前廳天花板上那些昏黃閃爍、投下扭曲陰影的應急燈。意識像是漂浮在一片溫暖而疼痛的海洋上，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能聽到莉亞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聲，能感覺到她眼淚的溫度和身體的顫抖，能聞到空氣中灰塵、陳舊機油和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汗、血、泥土和某種……類似幼獸般的、乾淨氣息的味道。

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如此鮮活，與他腦海中那些混亂的、冰冷的、充滿了非人邏輯和資料流的記憶碎片，格格不入。

“……莉亞。” 他極其緩慢、嘶啞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摩擦，喉嚨裡還帶著血腥味和藥劑的微甜餘韻。他試圖抬起那隻恢復了一絲力氣的手臂，動作滯澀、顫抖，像是不再完全聽從他意識的指揮。最終，他只是用手背，極其輕微、笨拙地，碰了碰莉亞劇烈聳動的、瘦得硌人的肩膀。

“別哭了。” 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憊，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笨拙的安撫，“我……沒事了。”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莉亞的哭聲猛地一滯，隨即變成了更加洶湧的嗚咽。她用力搖頭，髮絲掃過蘇默的下巴，帶來麻癢的觸感。“你……你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你再也……” 她哽咽著，語不成調，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蘇默的臉。

西目相對。蘇默看到了她紅腫不堪、蓄滿淚水、卻亮得驚人的眼睛，看到了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汙漬和之前拖行時蹭上的灰塵，看到了那眼底深處，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後怕、狂喜，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依賴。

這目光燙了他一下。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情緒，極其微弱地，在他那被疼痛和冰冷低語充斥的胸膛裡泛起。他想移開視線，卻又莫名地被釘住。

“我……沒那麼容易死。” 他別開目光，看向一旁開啟的金屬盒裡散發的淡藍色微光，聲音依舊嘶啞平淡，卻似乎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屬於“蘇默”的、乾巴巴的倔強。

莉亞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結果把眼淚、鼻涕和灰塵抹得滿臉都是，看起來更加狼狽，但眼神卻清醒、堅定了許多。她鬆開緊緊抱著蘇默的手臂，掙扎著從他身上爬起來，跪坐在他身邊，目光急切地在他臉上、身上逡巡。

“你覺得怎麼樣？哪裡還疼得厲害？那藥……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 她一連串地問，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但語速很快，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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