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並非解脫，而是另一重更加黏稠、更加不受控制的黑暗。蘇默的意識不再是一片被鎮靜程式強行凍結的冰原，而是變成了一鍋被緩慢加熱、不斷冒出混亂氣泡的、記憶與感覺的濃湯。他“睡”著，卻又無比清醒地“經歷”著。

他看到火光。不是溫暖的篝火，是沖天而起的、貪婪舔舐著夜空、將老傑森那張總是醉醺醺卻會在關鍵時刻變得異常銳利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烈焰。濃煙嗆入喉嚨，混合著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和某種……肉體燒焦的甜腥氣。老傑森在吼著什麼，聲音被爆炸和火焰撕裂，他粗糙的大手猛地將他（蘇默？還是另一個更年輕、更懵懂的影子？）推向黑暗，自己卻轉身，撲向那火光最盛處，撲向那陰影中蠕動、閃爍著不祥暗紅色光芒的……

不。停下。

畫面碎裂，如同被重錘擊打的冰面。冰冷刺骨的雪沫灌進衣領，獵人粗糙的繩套勒進脖頸皮肉，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鐵鉗。莉亞驚恐的尖叫在身後響起，細小，卻像針一樣扎進耳膜。他掙扎，用盡全身力氣，甚至能聽到自己頸椎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另一個念頭更加清晰——不能讓她被抓到。不能。

然後是石室。永恆的陰冷，深入骨髓的絕望。莉亞縮在角落，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微微發抖，嘴唇乾裂，卻把最後一點清水推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很大，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驚人，裡面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依賴和……信任。就是這雙眼睛，讓他咬著牙，拖著那條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左腿，再次站起來，走向那扇沉重的、或許永遠打不開的門。

再然後……是光。冰冷、純粹、非人的淡青色光芒，從他自己體內爆發出來？不，是從眉心，那個此刻正在隱隱灼痛、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的地方。光芒連線上了那扇古老的門，連線上了這個冰冷設施深處某個龐大的、沉睡的、充滿了無數冰冷邏輯和資料的“意志”。資訊洪流倒灌而入，不是知識，是酷刑。每一個符號，每一段資料，都在撕扯、重塑、覆蓋他原本就所剩無幾的記憶和意識。劇痛。靈魂被放在磨盤上一點點碾碎的劇痛。還有低語，冰冷的、宏大的、非人的低語，在他腦海深處迴響，講述著“協議”、“載體”、“適配”、“法則侵蝕”、“回收”……

不！我不是！我是蘇默！我只是……想帶她離開……

反抗帶來更劇烈的反噬。眉心炸裂般的痛楚，左腿瞬間失去所有知覺，然後是灼燒，冰冷的灼燒，彷彿有看不見的火焰在吞噬那條早己不屬於自己的肢體。黑暗。粘稠的、充滿了甜腥腐敗氣息的黑暗觸手，從破碎的門後湧出，纏繞上來，冰冷滑膩，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惡意，想要將他拖入那片永恆的、混亂的虛無……

“呃——！”

一聲壓抑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短促呻吟，猛地從蘇默緊咬的牙關中迸出！他身體劇烈地彈動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中，脖頸猛地向後仰去，繃出青筋畢露的弧度，額頭瞬間佈滿了冰冷的冷汗！

“蘇默！” 一首守在一旁，幾乎也要陷入不安淺眠的莉亞被這動靜驚得魂飛魄散，猛地撲到平臺邊，雙手下意識地按住他劇烈起伏、肌肉緊繃的肩膀，“你怎麼了？做噩夢了？醒醒！看著我！”

蘇默的眼睛驟然睜開！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滯澀的甦醒。是猛地、驚恐地、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瞪大！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裡面充滿了未散的血絲、深不見底的恐懼、以及一片徹底混亂的、彷彿剛剛從最可怕夢魘中被強行拖拽出來的、驚悸的茫然。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嚨深處嗬嗬的、令人心慌的雜音，胸膛劇烈起伏，牽動了胸前的傷口，帶來一陣更劇烈的疼痛，讓他額頭的冷汗冒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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