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不再僅僅是皮膚的感覺，它成了一種緩慢滲透的毒，帶著地底深處億萬年的陰溼，從身下粗糙潮溼的岩石爬上來，鑽進莉亞早己溼透、單薄的衣衫，滲進她每一寸皮膚，凍僵她的肌肉，讓骨頭縫裡都像塞滿了冰碴。她蜷縮在蘇默身邊，背靠著冰冷溼滑、長滿噁心苔蘚的巖壁，感覺自己正一點點變成這洞穴本身的一部分——冰冷、僵硬、了無生氣。

只有胸口那一點緊貼著蘇默手臂的、微弱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溫度和脈搏，還在固執地提醒她，她還“活著”，還需要“堅持”。蘇默的體溫依舊高得嚇人，即使隔著破爛的衣物，那滾燙的熱度也清晰地傳遞過來，與他身體其他部位的冰冷形成了詭異的對比。這熱度，是他正在與死亡、與體內的混亂、與惡劣環境搏鬥的證明，卻也讓莉亞的心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焦灼而疼痛。

蘇默昏迷著，但昏迷得並不安穩。貼在他額頭和眉心的那兩片淡黃色薄片，似乎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持續地劇烈顫抖、胡言亂語，陷入徹底失控的譫妄。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僅憑最後一點本能維持著呼吸的殘破軀殼。他的呼吸依舊艱難、緩慢，帶著那種不祥的溼囉音和血腥氣，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胸膛的起伏微弱得讓莉亞需要屏息凝神才能確認。眉頭依舊緊鎖，即使在昏迷中，那深深的褶皺也透著一股化不開的痛苦和沉重。嘴唇乾裂發紫，偶爾會無意識地嚅動一下，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帶著血腥味的音節，但很快就重歸寂靜。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讓莉亞心慌。她寧願他像之前那樣痛苦地掙扎、嘶喊，至少那樣證明他還有力氣，還有“活著”的激烈反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彷彿生命之火正在這陰冷潮溼中，一點點、無聲地熄滅。

她的目光，無法從他蒼白、沾滿汙漬、被痛苦刻滿痕跡的臉上移開。她看著他眉心那片焦黑的、微微凹陷的痕跡，在幽綠磷光下像一個不祥的烙印；看著他緊閉的眼瞼下濃重的、死亡的陰影；看著他乾裂滲血的嘴唇；還有胸前那片即使隔著衣物也能看出猙獰輪廓的灼傷……每一處傷口，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為了救她，蘇默不會一次次動用那種可怕的力量，不會受這麼重的傷，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愧疚、心疼、恐懼，還有深不見底的無助，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蘇默……” 她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氣音，一遍遍地、徒勞地喚著他的名字，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一絲一毫。“別睡……別丟下我……求你了……”

沒有回應。只有洞穴深處永恆的、規律的滴水聲，和兩人交纏的、微弱的呼吸聲。

小灰蜷縮在她另一側，受傷的前腿蜷在身下，毛茸茸的身體因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發抖。它偶爾會抬起頭，用溼漉漉的鼻子輕輕碰碰莉亞冰冷的手，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和她一樣的擔憂、恐懼，還有一絲動物特有的、純粹的依賴。它也在害怕，也在等待。

時間，在這片與世隔絕的、被幽綠磷光和死亡陰影籠罩的地底洞穴裡，失去了所有意義，只剩下無休止的煎熬和冰冷的等待。

莉亞不知道他們在這裡待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己經過了一整天。飢餓感如同甦醒的野獸，開始更猛烈地啃噬她的胃，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絞痛和虛弱。喉嚨幹得冒煙，嘴唇也乾裂起皮，但她不敢多喝水囊裡所剩無幾的水。那是蘇默的救命水，她必須留著。

寒冷和疲憊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早己瀕臨崩潰的神經。眼皮越來越重，像墜了鉛塊。有好幾次，她的意識都開始模糊，眼前的幽綠磷光開始晃動、旋轉，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滑倒、沉入那黑暗甜美的昏睡之中。但每一次，都是小灰用鼻子拱她，或者蘇默一次更加艱難、彷彿隨時會斷掉的喘息，將她從昏睡的懸崖邊猛地拽回來。

不能睡。睡了，蘇默可能就真的醒不過來了。睡了，也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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