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有重量，又沉又厚，黏糊糊地糊在眼皮上，撬都撬不開。蘇默覺得自己像沉在一鍋燒沸後又冷透的、咕嘟著油沫的瀝青裡，往下墜，一首往下墜。耳朵裡灌滿了尖銳的鳴叫，時高時低，像是老式數據機撥號失敗的噪音，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瘋狂刮擦生鏽的鐵皮。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兩片砂紙在相互打磨，帶起一陣火辣辣的、帶著血腥味的疼痛。

他分不清是夢還是醒。眼前偶爾會閃過破碎的光斑——是驗魔石裡混亂的、令人作嘔的扭曲閃光；是灰黑色汙泥上那些慘白、蠕動的、帶著細密肉芽的孔洞；是腐狼幽綠殘忍的眼睛；是莉亞燒得通紅、緊閉雙眼、滿是汗水的小臉……這些畫面支離破碎，毫無邏輯地碰撞、疊加，最後都融化在那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裡。

唯一能抓住的，是鼻端始終縈繞的一股氣味。很難形容，像是陳舊的乾草、發黴的塵土、廉價油脂混合著某種……苦澀的草葉被嚼碎後散發出的味道。不好聞，甚至有點衝，但很奇怪，這股味道像是一根極其纖細卻堅韌的蛛絲，纏住了他不斷下墜的意識，把他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從那鍋冰冷的瀝青裡往上提。

還有觸感。額頭、太陽穴、後頸……偶爾會傳來一陣冰涼溼潤的觸碰，短暫地驅散那裡火燒火燎的劇痛。有時候是粗糙的、帶著毛邊的溼布，有時候……好像是更柔軟的、帶著細微顫抖的指尖。那觸碰很輕，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種笨拙的、生怕弄疼他的謹慎。

耳邊除了那些尖銳的噪音，有時也會模模糊糊地飄進一點別的聲音。像是壓抑的、帶著哽咽的抽泣，又像是極低極低的哼唱，不成調子，斷斷續續，像是某種安撫，又像是說話的人自己在給自己壯膽。聲音很細，很弱，被黑暗和噪音切割得幾乎聽不清。

“……水……再喝一點……”“……會好的……肯定會……”“……別死……求你了……”

誰在說話？是誰？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焊死了。想動動手指，身體像是被拆散了重新胡亂拼裝，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抗議，根本不聽使喚。只有腦子裡那根針扎般的劇痛，和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無比真實。

他好像又昏睡過去，或者，只是更深地沉入了黑暗。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蘇默是被一種更具體的、生理性的需求強行拽回一點意識的——餓。胃袋像一隻被抽乾了空氣的皮囊，緊緊皺縮著，傳來一陣陣空虛的、帶著酸水的絞痛。這感覺比單純的疼痛更難以忍受，因為它喚醒了一種更深層的、關於生存的恐慌。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也隨之甦醒——渴。喉嚨和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滾燙的沙粒。他本能地、微弱地吞嚥了一下，口腔裡空無一物，只有瀰漫的血腥味和乾澀的刺痛。

“……水……”一個嘶啞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認不出的氣音，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擠了出來。

幾乎是立刻，那股熟悉的、帶著苦味的冰涼觸感，貼上了他的嘴唇。有東西，小心翼翼地撬開他緊閉的牙關，將幾滴微溫的、帶著淡淡苦澀味道的液體，送進他如同沙漠般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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