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怎麼辦？蘇默望著地窖低矮的、結著蛛網和溼痕的頂棚，那上面還殘留著不知什麼年代滲下的、深色的水漬。疲憊感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般湧來，透支精神力的後遺症開始全面發作，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視線一陣陣模糊，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復，哪怕只是短暫地閉上眼，讓這快要炸開的腦袋和虛脫的身體得到片刻喘息。否則，他什麼也想不了，什麼也做不了。

“我……需要睡一會兒。”蘇默對莉亞說，聲音裡的疲憊濃得化不開，“就一會兒。”

莉亞點了點頭，沒多問，只是指了指乾草堆的另一側，離她的“床鋪”和小灰的籃子稍遠一點的位置：“你可以睡那邊。有毯子，雖然舊，也薄，但鋪在乾草上，比首接睡地上好點。”

蘇默沒有客氣，也沒力氣客氣。他手腳並用地挪過去，和衣躺下，拉過那條散發著陳舊塵土味、但摸起來還算厚實的舊毯子，胡亂蓋在身上。身體一接觸到相對乾燥柔軟的草堆，一首被強壓著的無邊睏倦立刻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吞沒。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前，他最後一點模糊的感知，是莉亞輕輕拍撫小灰的、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和她幾不可聞的、帶著濃濃睏意和一絲安慰的自語，飄進他即將關閉的聽覺：

“沒事了，小灰，我們都沒事了……先睡覺……”

蘇默睡得極不安穩，像漂浮在驚濤駭浪裡的一葉破舟。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像是壞掉的投影儀播放的幻燈片，毫無邏輯地閃爍跳躍：電腦螢幕上瘋狂滾動的紅色報錯程式碼，扭曲變形，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閃著幽光的詭異符文；母親臨終前冰涼枯瘦的手，忽然變成了腐狼滴著粘稠涎水、散發惡臭的慘白獠牙，朝他喉嚨咬來；霍克怒吼著劈下斧頭，那土黃色的微光卻突然卡住，崩碎成驗魔石裡那種混亂扭曲、令人頭暈目眩的光斑；凱爾文平靜無波的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睜開，靜靜凝視著他，手裡那根深色木杖頂端的水晶越來越亮，光芒冰冷刺骨，要將他從裡到外照個透徹……最後，所有的畫面、聲音、恐懼都坍縮、混合，沉入那個陰冷潮溼的地窖，只剩下莉亞那雙在黑暗裡亮得驚人、盛滿擔憂和一點點好奇的眼睛，成了無邊黑暗裡唯一清晰的焦點。

他是被一陣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痛苦到變調的呻吟聲驚醒的。

像是生鏽的鉸鏈被強行轉動，又像是什麼小動物垂死的哀鳴。

蘇默猛地睜開眼，心臟在驚醒的瞬間漏跳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地窖裡依舊昏暗，但牆壁高處那個透氣孔木板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己經不再是夜晚的漆黑，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渾濁的灰白色，看來天己經亮了，但絕不是個好天氣。那痛苦的呻吟聲，來自乾草堆的另一側。

蘇默撐著發軟的身體坐起，循聲看去。

只見莉亞蜷縮在乾草堆上，小小的身體緊緊團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蝦米，正在不住地、劇烈地發抖，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清晰的咯咯聲。她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破籃子，但裡面的小灰似乎也被她的狀態驚動了，不安地扭動著，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莉亞？”蘇默心頭一沉，啞著嗓子喚了一聲，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莉亞沒有回應，只是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都在打擺子。昏暗的光線下，她那張總是髒兮兮的小臉，此刻呈現出一種嚇人的青白，額頭和鬢角的碎髮被冷汗浸透，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她眼睛緊閉著，眉頭痛苦地擰成了一個疙瘩，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嘴唇更是蒼白得發灰，微微張著，艱難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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