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默在死。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生命從身體裡被抽離的過程，像沙漏裡的細沙，無聲無息地流逝。眼前螢幕上那行該死的報錯資訊還在閃爍，紅色的字元刺得他眼球生疼：“Error 500: Internal Server Error”。內部伺服器錯誤。真好，他的人生就是個巨大的內部伺服器錯誤。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捶打，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未癒合的舊傷——那是連續七十二小時除錯遺留的鈍痛，是咖啡因和焦慮在血管裡發酵的灼燒感。他想抬手去夠那杯己經涼透的速溶咖啡，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懸在半空微微顫抖，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視野開始從邊緣發黑，像劣質墨水滴進清水，緩慢而無可挽回地暈染開來。耳鳴聲尖銳地刺穿腦仁，那是伺服器過載的噪音，是他這三十年來人生背景音的高潮終曲。母親臨終前握著他手的感覺忽然清晰起來，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涼得像十二月的鐵欄杆，聲音更涼：“默啊，別太拼……”

不。不該這樣結束。他還有三十年的房貸要還，還有母親留下的那盆綠蘿要澆水——上週看時葉子己經有點發黃，該施肥了——還有……還有太多沒做完的事。

黑暗如潮水湧來，吞沒最後一點意識。

最先恢復的不是視覺，是嗅覺。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混雜著溼土腐爛的黴味和某種植物腐敗的酸朽氣息，蠻橫地衝進鼻腔，順著氣管一路燒到肺葉深處。

“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將蘇默從混沌中拽出，他蜷縮著身體，咳得撕心裂肺，眼淚混著鼻涕一起迸出來。嘴裡滿是鐵鏽和泥漿的混合味道，舌根發苦，喉嚨像被砂紙反覆打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火辣辣的痛。

他撐著地面，手掌按在溼冷滑膩的東西上——是苔蘚，厚厚一層，覆蓋著堅硬不平的石面。觸感真實得令人心慌。蘇默慢慢坐起身，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議，特別是後腰那個長期久坐留下的勞損點，此刻正突突地跳著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髒汙，擦破了好幾處，滲出的血混著泥，在掌紋裡結成深色的痂。但確實是他的手——程式設計師的手，指節因為常年敲鍵盤而微微變形，右手食指側邊有一塊薄繭，那是握滑鼠留下的印記，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上週在公司會議室白板上畫架構圖時蹭上的白色粉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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