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的獨白

影片連結是在凌晨兩點十七分出現的。

沈諦安盯著螢幕，盯著那個突然彈出的視窗。他的手指在滑鼠上懸著，沒有動。那是一個加密影片連結，發件人是一串亂碼，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只有那個連結，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像一個等待被開啟的潘多拉魔盒。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兩點十七分。辦公室外面很安靜，走廊裡沒有腳步聲，只有伺服器散熱風扇的低鳴從地板下傳來。他一個人坐在這裡，盯著這個連結，已經看了足足兩分鐘。咖啡杯就在手邊，裡面的咖啡早就涼了，他沒喝。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稀疏，有幾盞燈在遠處閃爍，像睏倦的眼睛。

他想起K的那些資訊，想起那些恰到好處的線索，想起每一次都是K主動聯絡他們，而他們永遠追不到。這一次，會不會也是K？

但他知道不是。那串亂碼裡，有一個詞他認識。是英文，“pharkon”——古希臘語裡既是“藥”也是“毒”的那個詞。他在某篇學術論文裡見過這個詞，講的是藥物的雙重性，可以治病，也可以殺人。梁啟琛。藥師。那個人選擇了這個詞做標識，也許是在嘲諷自己，也許是在承認什麼。

他點開了。

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提示需要輸入驗證碼。幾秒鐘後，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簡訊。沒有號碼，只有六個數字。那六個數字在黑暗裡亮著，像六個小小的眼睛。他把數字輸入進去，影片開始載入。

這是“一次性檢視”技術。影片流被加密，解密金鑰在開啟影片的瞬間透過另一個安全通道傳送，播放器被設定為禁止錄屏。播放完畢或關閉視窗後，本地快取會自動銷燬。追不到，也留不下。這是極高安全級別的單向通訊，只有那些真正不想被發現的人才會用。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臉。

那是一個消瘦的男人，四十五六歲，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縷垂在額前。那些頭髮很久沒剪了，乾枯分叉，灰白相間，像是熬過無數個夜晚的人才會有的那種頭髮。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皮膚呈現出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那種蒼白不是普通的蒼白，是透明的，像一層薄薄的紙，能看見下面隱約的青色血管。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領口鬆垮，露出的鎖骨像兩根細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的身後是一堵空白的牆，什麼也沒有，看不出任何位置資訊。沒有窗戶，沒有傢俱，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東西。那堵牆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些細小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

但那雙眼睛，讓人無法移開。

那是一雙狂熱者的眼睛。裡面有光，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執著。那種光，沈諦安見過——在那些為了理想可以犧牲一切的人眼裡，在那些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的人眼裡。他的父親，那個工程師，年輕的時候也有這種光。後來光滅了，變成了疲憊。但這雙眼睛裡的光，還在燒著，燒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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