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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神軀歸永寂_春雨(2)

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泛青,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抵著,壓得指甲都失了血色。相比起去年,現在的他更明白這份命令背後的殘酷。去年他只知道要等,只知道那是規矩,只知道家主說的話必須遵從。但今年,他懂了——那條繃帶不只是藥,更是一道鎖,將她與那個恐怖的世界隔絕開來,也將她與這個世界的所有溫暖隔絕開來。而這場雨,就是那把鑰匙。雨來了,鎖就鬆了,那個世界就醒了,她就溺水了。

每一次聽著她在裡面痛苦地低鳴,久助都覺得那如春雨般潮溼的情愫,正在被這場暴雨沖刷得生疼。那些在緣側的午後、在櫻花雨裡的微笑、在指尖描繪他臉龐時的溫度——那些東西太軟了,太輕了,根本擋不住這場雨。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用自己的手替她擋住那些虛幻的水流。但他不能。他只能跪在這裡,隔著這扇薄薄的格子門,聽著她一點一點地被淹死,然後再一點一點地把她撈回來。

“久……助……”

門縫裡漏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那聲音細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顫顫巍巍地從黑暗的那一頭遞過來,落在久助的耳畔,輕得像是一片羽毛。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本能——她已經沒有力氣命令了,也沒有力氣維持那個貴族長女應有的體面和矜持。她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而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這個名字。

久助猛地直起腰,額頭抵在門扇上,那門扇被雨水浸得潮溼,涼涼的,貼著他的額頭,像是一片冰冷的皮膚。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含著一把沙子:“小姐……”

他不敢進去,只能隔著這層薄薄的障子,用聲音去觸碰她。他想起那天櫻花樹下,她指尖描繪他臉龐時的溫度——那指尖涼涼的,卻在他臉上留下了滾燙的痕跡。他想起她那個擊碎寒冰的微笑——那個微笑太短了,短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但那確實是真的,她確實笑過,在他面前,在那個誰都不被允許靠近的她面前。那些溫暖的碎片,在此刻冰冷的雷雨聲中,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諷刺。珍貴是因為那是他僅有的、關於她不是“怪物”的證據。諷刺是因為那些證據在這溺水般的痛苦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

雨勢越來越大,院子裡的積水倒映著慘白的雷光,一道閃電劈下來,水面便亮了一下,像是一面碎掉的鏡子被人猛地擦亮了一小塊,又馬上暗了下去。雨水從屋簷傾瀉下來,在廊前匯成一道白亮亮的水簾,水霧撲上久助的臉頰,混著他眼角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東西,涼涼的,鹹鹹的。

久助看著懷中的繃帶,那疊乾燥的、帶著咒文的、能把她從水底拉上來的繃帶。他的手指攥著繃帶的邊緣,攥得很緊,緊到指腹都能感覺到那些咒文字跡的凹凸。心中那個關於“忠誠”的定義正在劇烈搖晃。他依舊是那個守規矩的影子僕從——他還跪在廊下,還在等那個一個時辰,還沒有推門進去。但那雙眼底,卻燃起了一種想要撕碎這一個時辰、撕碎這不公命運的戾氣。那戾氣很小,小得像是一粒火種,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但它確實在燒,燒得他胸口發燙,燒得他幾乎要忍不住把手伸向那扇門。

“再忍一下,小姐……再忍一下。”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額頭抵著門扇,他閉上眼,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透過這扇門傳遞過去。他在等待那個時辰的終點,也在等待自己徹底背叛這份“規矩”的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也許很快,也許永遠不會來。但他知道,每一次這樣的雨夜,他心裡那根叫作“規矩”的弦,就會被繃緊一分,也會被磨細一分。總有一天,它會斷。

雷聲又近了。這一次,它不再是從三輪山那邊滾過來的,而是就炸在頭頂,轟的一聲,震得整座屋子都在發抖。久助睜開眼,看著那扇緊閉的格子門,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只有她斷斷續續的、越來越弱的喘息。

他攥緊了懷中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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