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卷》
春日漸深,偏院裡的櫻花如雪般盛開,又隨風如雨般飄落。花瓣密密匝匝的,鋪滿了碎石小徑,落在青苔上,浮在水面上,連空氣裡都飄著一層薄薄的、粉白色的煙。日光從花枝的縫隙裡漏下來,碎碎的,晃眼的,在木廊上印出一片斑駁的光影。偶有一陣風過,那光影便跟著花瓣一起晃動,像是整個庭院都在輕輕地呼吸。
緣側成了兩人不變的據點。十二歲的久助,身形比起去年又沈穩了些,他依舊跪坐在下首,手中的《萬葉集》已翻得卷邊。十一歲的椿姬,身著淡粉色的和服,端正地跪坐在日光裡,那粉色極淡,像是被水洗過許多遍,快要融進周圍的春色裡去了。
一陣微風拂過,漫天櫻瓣簌簌而下。那聲音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極薄的書。
幾片粉白的柔嫩花瓣輕輕落在椿姬蒙著霜白繃帶的臉頰上,又滑落在她削尖的肩頭。她依舊一動不動,那雙藏在繃帶下的眼睛早已習慣了黑暗,外界的色彩與光影對她而言毫無意義。她甚至沒有察覺到花瓣的重量——那觸感太輕了,輕得像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她只是靜靜地聽著久助低沈、平穩的讀書聲,那聲音在滿園花雨中,顯得格外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穿過那片飛舞的花瓣,落在她的耳畔。
“……春日野,思君不見,櫻花飛舞……”
久助讀到此處,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她肩頭的花瓣上。那花瓣在她淡粉色的和服上幾乎看不出來,只在她肩線那裡微微地翹起一角,又被風吹得輕輕顫了顫。他的指尖在紙頁上微微一滯,那片刻的停頓,在滿園的簌簌聲中,幾乎聽不見。
讀書聲突兀地停了。
庭院裡的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但沒有了那沈穩的讀書聲,這偏院便又變回了那個空蕩蕩的、只有寂靜的地方。椿姬歪了歪頭,似乎在分辨這份寂靜的含義。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捕捉著空氣裡殘留的餘音,捕捉著久助衣料摩擦的微響,捕捉著他呼吸的頻率。她那雙不知落向何處的“眼睛”,對準了久助平日裡坐的位置——那方向分毫不差,像是她在黑暗中已經丈量過無數遍。
“久助。”
她喚道。聲音清冷如昔,卻少了去年的那股生硬扎人,多了一種經年累月磨出來的依賴。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自然的、不加思索的流暢,像是她已經叫過很多遍,叫熟了,叫順了。
“過來。”
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虛虛地抓握了一下。那動作極輕,極緩,像是一個在水底行走的人,伸出手去探前方的路。她的指尖在空氣裡微微地顫著,顫得很細,細得幾乎看不出,但那隻手就那麼懸在那裡,等著,固執地等著,像是一隻找不到枝頭可落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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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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