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初冬的落霜,如一層素白的紗幔,覆滿了庭院,將世間的一切都染上了清冷的色調。連最後一絲殘餘的草木香,也被這徹骨的寒冷凍得凝滯,似被時光凝固在了空氣中。那原本還帶著幾分秋意的庭院,此刻已滿是冬日的蕭索,枯黃的樹葉在霜中蜷縮,瑟瑟發抖,彷彿在訴說著對溫暖的眷戀。
隨著天氣轉冷,椿姬原本如發條般精準的規律,被這無情的寒冬徹底打亂了。她不再如往昔那般,去緣側坐著靜靜地聽書。緣側,曾是她與外界的一絲聯絡,如今卻因寒冷而變得遙不可及。甚至連起身推開格子門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而倦怠,每動一下,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整日待在層層疊疊的被褥裡,身體蜷縮成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一條在寒冬中陷入長眠、正竭力儲存體溫的幼蛇。
久助仍舊上午在私塾識字,私塾裡也有炭火取暖,但那寒冷仍如影隨形,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來,凍得他手腳冰涼。下午回來時,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炭火偶爾爆開的微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脆,似一聲聲輕輕的嘆息。
他撤掉了原本放在緣側的食案,將清粥與茶水端進室內。室內光線昏暗,只有那跳躍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光。他隔著一道屏風,跪坐著等候,那屏風上繪著淡雅的山水,在這昏暗的光線下,卻顯得有些模糊。屏風後只能看到被褥隆起的起伏,和少女那散落在枕邊、烏黑而沈靜的長髮,那長髮,如黑色的綢緞,在昏暗中閃爍著光澤。
那種曾經在雨夜裡出現過的、粘稠的窒息感,似乎在冬日轉化成了另一種形態——一種無邊無際的昏沈。椿姬睡得很深,繃帶下的呼吸輕得幾乎不可聞,似一片羽毛,輕輕飄落,卻又帶著一絲脆弱。只有當久助添炭時發出極輕的碰撞聲,她才會在睡夢中微微蹙眉,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那囈語,似夢中的低語,讓人捉摸不透。
有一回,久助進屋換薰香。室內的氣溫低得有些刺骨,那寒冷,如一把把小刀,割著他的皮膚。炭盆裡的火星漸弱,似即將熄滅的希望。他跪在被褥旁,正欲伸手去探測茶水的溫度,卻發現椿姬在深眠中無意識地動了動。
她像是嗅到了某種活物的氣息,又像是本能地在黑暗的冰冷中尋找那一抹唯一的熱源。她縮在被子裡的身體緩緩向久助的方向挪動,那動作,緩慢而艱難,似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纖細的手指從被緣探出,指尖在觸碰到久助跪坐時壓在地板上的衣襬時,竟像是找到了某種憑依,死死地揪住了那一角粗糙的布料,那布料,雖粗糙,卻給了她一絲安心。
久助全身僵硬地跪在那裡,手還懸在半空,呼吸都在那一瞬停滯了。他感覺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安靜無比,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
他低頭看著那隻陷在陰影裡的、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那是他在原氏主上的手,也是一個在寒冷的黑暗中、僅憑本能尋求一絲暖意的十歲少女的手。那手,如此瘦弱,如此蒼白,卻蘊含著無盡的渴望。
久助沒有退開。他依舊維持著那個跪坐的姿勢,任由那一角衣襬被她攥在手心,那衣襬,似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緊緊相連。他感覺到那隻手極冷,像是常年浸在深潭裡的冰玉,那寒冷,順著他的指尖,傳遍了他的全身。
他悄悄將一旁的炭盆往她的方向挪了挪,那動作,輕柔而小心,生怕驚擾了她的美夢。又將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羽織脫下,隔著被褥,輕手輕腳地覆在了她身上。那羽織,帶著他的體溫,似一團溫暖的火焰,驅散了她身上的寒冷。
椿姬似乎感受到了這份加倍的溫暖,原本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那眉頭,如兩座緊鎖的小山,此刻已漸漸平緩。她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了微弱而平穩的呼吸聲,那呼吸聲,似一首輕柔的搖籃曲,讓人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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