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徐階穩了穩心神，接著往下奏報，聲音越發沉重而帶著真情，“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各地官員為了填滿官庫、塞滿私囊，一層一層地加徵賦稅。天子眼皮底下的順天府宛平、大興兩縣，去年收上來的稅竟比往年翻了三倍，各種苛捐雜稅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紛紛逃往他鄉，十戶人家空了九戶，景象實在令人心驚。戶部請求撥銀二百萬兩，把各地多收的賦稅退還給百姓，光是順天府一處就要六十萬兩，用這個法子安撫流民，讓百姓能回到家鄉、重新耕種、恢復生計。”

說到百姓的苦處，一向溫和剋制的徐階也忍不住動情，從袖子裡取出手帕，輕輕按了按發紅的眼眶。

這一段朝堂和民生的對照描寫，被圈內編劇當成經典範例。一位知名歷史劇編劇曾經點評：“陳宇最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寫權謀爭鬥，而是他明白朝堂上每一筆撥款、每一次決斷，最後都牽著千家萬戶百姓的生死冷暖。他用最簡省的敘事，把帝王私慾、朝堂權衡、民間疾苦揉成一體，格局遠遠超過同類歷史作品。”

“不用再多說了！”嘉靖突然抬手把額頭上敷著的冰巾扯下來，隨手扔到一邊，臉色陰沉冰冷，“宛平、大興這兩個縣的縣令，有沒有革職查辦？”

徐階彎下身子回答：“回稟聖上，這兩個人已經革了職、關進大牢，正在用重刑審問。”

“把他們兩家的家產全部抄沒，一點不剩地還給受害的百姓！”嘉靖厲聲下令。

“臣遵旨。只是這兩人的家產少得可憐，跟千萬百姓被榨取的血汗錢比起來，不過是滄海一粟。這二百萬兩賑濟銀子，雖然沒法把百姓的損失全補回來，卻能安撫人心、穩住根基。”徐階照實回奏，仍然把撥款的票擬遞了上去。

呂芳愣愣地看著嘉靖，半天沒有伸手去接票擬，眼裡全是難色。

嘉靖斜眼瞟著他，話裡帶著幾分陰沉和自嘲：“朕連抄沒來的贓銀都捨得散出去安撫百姓，你倒還在這兒裝模作樣？全都撥下去就是了。大不了朕的萬壽宮不修了、宮裡的開銷減了，宮裡上萬人省吃儉用、穿舊衣裳過日子就是了！”

呂芳沒有辦法，只好開口打圓場，看向徐階沉聲提醒：“徐閣老，聖上的萬壽宮修繕工程才完成一半，宮裡幾萬名宮人內侍、宗室眷屬都等著穿衣吃飯，花銷大得很。這筆鉅款，內閣難道沒有算進宮裡的用度嗎？”

徐階馬上站起來，躬身鄭重回答：“君王是天下的根本，寧可讓萬民受苦，也不能讓君父受委屈。臣等早就商議好了，這次抄沒剩下的二百多萬兩，全部上繳內廷，一半拿去修萬壽宮，一半補足宮裡各項開支，絕不讓君上手頭緊、內廷日子難過。”

嘉靖閉上眼睛不說話，沒有明確說准奏，但也沒有反駁。大殿裡一下子靜得可怕，徐階和呂芳靜靜站著，連呼吸都放輕了，等著聖上裁決。

過了好一會兒，嘉靖才慢慢開口，語氣疲憊，又帶著一點自我安慰：“百姓常說，破財消災。朕把這筆抄沒來的橫財散出去，安撫軍心、體恤百官、救濟萬民，也算盡了全力。但願上天可憐，讓朕這一身老毛病能好起來。呂芳，全部批紅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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